第七十一章《乡村志.卷五.是是非非》(26)
停职
贺端阳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回到家里,也没去找贺劲松,倒头便睡。李正秀以为他病了,便过来对他说:“你是不是感冒了?感冒了到万山叔那里拿点药嘛!”贺端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没吭声。李正秀又说了一遍,贺端阳有些不耐烦了,掀开被子,对他母亲说道:“哎呀,你各人该干啥就去干啥,管我那么多做啥?我已不是三岁小孩了!”李正秀听了这话,真的便不说什么了。倒是贺劲松第二天吃过早饭,有些不放心,找到贺端阳家里来了。一见贺端阳,便对他说:“你昨天回来,也不来给我说一声,马书记那么急急忙忙地把你找去,是不是为上午顶撞了黄主任的事?”贺端阳说:“怎么不是呢?一副想把我吃了的样子!”说完,便把经过给贺劲松讲了一遍。
贺劲松听完,眉毛不断往鼻梁中间皱,摇着头说:“你们年轻人没有受过委屈,还不晓得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的道理,叫你检讨就检讨嘛,有啥子了不得的?检讨了又不短你一根头发!”贺端阳说:“我怎么没有检讨呢?我当时就给他们承认了错误嘛!”说完又说:“叫我给姓黄的当面认错和写书面检讨,我都没啥说的,可要我在全乡的村干部会上念,我当然不得干!我不过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话嘛,有多大的错,要这样臊我的皮?”
贺劲松说:“大侄儿你还没有看明白?上面当官的,最怕的是下级不听他的话,马书记也一样!他现在抓住你这个典型,想杀一儆百,来树立他的威信呢!”贺端阳说:“我才不怕他呢!”贺劲松说:“从这件事情来看,姓马的也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说完,贺劲松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现在怎么办呢,啊?”贺端阳听了,却不以为然,说:“怎么办?不理他不就行了!”贺劲松又摇着头说:“那可不行!你不理他,他要理你,要不,你还是到乡上去向他承认个错误,就说自己年轻,不懂事,一时冲动,得罪了领导,以后绝不再犯了……”
话没说完,贺端阳便说:“我就是不当这个官了,也不得去向他承认错误了!”贺劲松听了苦笑了一下,又摇了一下头说:“哎呀,遇到你这号的犟拐拐,我也莫得法了……”
正感叹着,乡上张委员、刘委员和薛干事突然走进了屋子,一见贺劲松,张委员便高兴地说道:“好哇,贺会计也在,我们还正说要找你呢!”贺劲松赔着笑脸说:“找我有啥子事?”刘委员先看了贺端阳一眼,然后才回头对贺劲松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贺端阳心里本来有气,见刘委员的目光匆匆从自己脸上掠过,却没有说什么,便有些不怀好意似的,故意说:“三位领导又下来,是不是又要押我去三堂会审?”刘委员正要答话,张委员却抢在了前面说:“贺支书这话说得太严重了,我们都是同志,又不是法官,什么三堂会审?”刘委员也说:“就是,还是不要这样意气用事为好!”贺端阳听了,便说:“那你们有啥子事,就月亮坝坝里耍刀——明砍(侃)了吧!”
听了这话,张委员便看了看刘委员,刘委员又犹豫了一下,这才说:“请你通知村里的党员,我们要召开一个全村的党员大会!”贺端阳听了这话,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警惕的目光,说:“开党员大会做啥?”刘委员听了,又看着张委员,欲言又止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刘委员才接着说:“不好意思,那我就明说了,乡党委决定停你一段时间支部书记的职务,让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错误,贺家湾村的支书,暂时由贺劲松同志代理,我们要开党员大会宣布!”
贺端阳和贺劲松一听,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贺劲松才说:“这、这是不是太有点不、不严肃了?”刘委员说:“怎么不严肃?这可是党委集体研究的……”话还没完,贺端阳突然笑了起来,说:“劲松叔,让你当官呢,你还有啥子推辞的?各人就接下来吧!”说完突然黑了脸,回过头对张委员和刘委员没好气地说:“你们撸我的职,还要我去通知人来看我的笑话,这也太过分了吧?对不起,我病了,要休息,你们爱怎么宣布,就怎么宣布吧!”
张委员一听这话便急了,说:“是停职,不是免你的职务……”话没说完,贺端阳便马上打断了他的话,又大声地说了一句:“那我也没精神奉陪!”说完这话,便往床上一躺,又将被子往上一拉,连头带脸都盖上,睡下了。
这儿张委员和刘委员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张委员才看着贺劲松说:“贺会计,你看怎么办?”贺劲松想了一想,才说:“他确实是感冒了,要不然我也不会来看他了!”说完又说:“那这样吧,我去把村委会办公室的门开了,领导你们先到那儿坐一会儿,我去通知人!”张委员听后,又看着刘委员问:“刘委员的意见呢?”刘委员板着脸,像是很不满意贺端阳这种做法似的,说:“那还能怎么样?”张委员听了,便回头对贺劲松说:“那就这样吧!”贺劲松听了,便冲贺端阳喊:“大侄儿,你好好休息,回头我再来看你哈!”说罢,便带着张委员、刘委员和薛干事,往村委会办公室走了。
一边走,贺劲松一边问张委员和刘委员:“怎么不开村民大会呢?”说完又说:“要不,把村民小组长和村民代表也通知来吧?”张委员说:“还是只党员来好!”刘委员也说:“贺端阳还想不通,我们这是在给他留面子!”贺劲松一听这话,便说:“正是,正是,还是领导考虑得周到!”
说着话,就到了村委会办公室,贺劲松掏出钥匙去开了门,让张委员、刘委员和薛干事进去坐了,自己才对他们说:“我们村的党员都是七老八十的了,行动有些不便,三位领导可能要多等一会儿!”张委员和刘委员一听,同时朝贺劲松挥了挥手,说:“我们多等一会儿不要紧,你快去吧!”
贺劲松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可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薛干事说:“薛领导年轻一些,要不和我一起去吧!”薛干事听了有点犹豫,但刘委员和张委员却对薛干事说:“可以!小薛你反正也没事,就陪贺会计去通知一下!”薛干事听了,便只好站起来和贺劲松一道去了。
贺家湾村一共有20名党员,贺世海、贺世忠、贺国藩、贺国华、贺庆、刘方文没在家里,贺春乾“进去”了,贺端阳闹了情绪,“病了”,包括贺劲松在内,还剩下12个。贺劲松和薛干事跑了半天,有7个党员答应来,有4个党员的儿子媳妇说:“来开会可以,可你们得找人来抬,难道我们把他背来不成?还有,来了你们干部要保证他不出事!”贺劲松一听这话,忙说:“算了算了,我的个先人老子,我们可不愿寻个虱子在脑壳上咬,不来就算了!”把11个党员通知完了以后,薛干事便对贺劲松说:“贺会计,你们村里的党员怎么都这样老,比我爷爷的年龄都大得多了!”贺劲松说:“薛领导现在明白,我要你跟我一起来通知的原因了吧?”薛干事说:“不明白。”贺劲松说:“我就怕领导批评我没把党员通知到呢!”
薛干事“哦”了一声,没回答,一副沉思的样子。过了半天,忽然朝贺劲松感叹起来,说:“贺会计,像这个样子,怎么发挥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又怎么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贺劲松说:“薛领导现在才晓得吧?你是包村干部,别的不说,我跟你说说我们村党员的情况,你就晓得农村现在是啥样子了!”说完又问薛干事:“你愿不愿听?”薛干事听了忙说:“我愿意听,贺会计你就给我说说吧!”
于是贺劲松一边走,一边便对薛干事说了起来:“我们最先走的那一户,你看见的那个老太婆,叫宋志英,土改时入的党,今年满80岁了,是我们村除了郑锋,第二个老革命了!”薛干事说:“看她那个样子,她还能来参加会议?”贺劲松说:“她来参加会,也只是聋子的耳朵——配盘,因为她的耳朵早就听不见了!”薛干事说:“我看见只有她一个人在屋子里!”贺劲松说:“她原先也是有儿子媳妇,还有一个孙子,可后来儿子死了,儿媳妇便带着她孙子跑了。这回听贺端阳告诉我,说他在城里碰巧遇到了她孙子,那孙子现在发了财,可她孙子从没回来看过她,我们都以为她孙子不在了。这阵老太婆在村里吃五保!”
说完,贺劲松又对薛干事说:“我们走的第二家,叫贺世亮,是合作化时期,贺老踮介绍入的党。贺老踮薛领导肯定没听说过,就是合作化时期我们村里的支部书记。当时很多人不晓得合作社是啥子东西,都观望犹豫不愿意入,贺世亮便带头把他得到的土地和农具,交到贺老踮手上,贺老踮就发展他入了党,做了合作社副社长!”
贺劲松一边说,一边拿眼去瞥薛干事,见薛干事听得很认真的样子,便又接着说:“我们走的第三家,叫贺世理,大跃进时期入的党,也是贺老踮发展的。他炼钢铁很积极,是在工地上火线入的党。”然后又说:“第四家叫贺学健,老湾人,人民公社化时期入的党,做过贫协副主席!第五家叫贺祥林,是‘大四清’中入的党,老革命郑锋培养的……”
说到这里,薛干事忽然打断了贺劲松的话,问:“怎么就没有年轻一点的?”贺劲松道:“怎么没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不是年轻一点的呀?”薛干事把贺劲松瞧了又瞧,说:“贺会计你还年轻?”贺劲松先是笑着说:“我要是不年轻,乡上怎么会叫我把支部书记代理到?”说完看见薛干事满脸疑惑的样子,便又认真地说:“我是1987年,贺世海当支部书记后培养我和贺国华入的党。后来贺世忠和贺春乾做支部书记,再也没有发展过党员……”薛干事听到这里,又打断贺劲松的话问:“那贺端阳主任是怎么入的党?”贺劲松说:“他是在学校里入党!要不,他今天也别想当党员了……”
说着话,两人便回到了村委会办公室,张委员和刘委员露出了不耐烦的样子,一看见他们,张委员便对贺劲松问:“都通知到了?”贺劲松说:“都挨一挨二通知了,不过他们可能要等一会儿才来!”刘委员问:“为什么?”贺劲松说:“一个个都拄棍戳杖的,哪能像年轻人那样,说来就来?”听了这话,张委员和刘委员都不吭声了。贺劲松便和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拉起闲话来,一边拉,一边等着那几个党员的到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那七个党员才陆陆续续地来齐。等他们都在屋子里坐下以后,张委员朝他们一一看了过去。见这些党员不是满脸核桃纹,就是缺牙少齿,脸庞凹陷,目光散乱,不同的只是有四个老头下巴上多一撮灰白的翘胡子,有两个老头嘴唇塌得很厉害,一张嘴便露出一个很深的黑洞,一个老头下巴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张委员看完,将眉毛皱了起来,对贺劲松说:“就这些?”贺劲松便把村里党员一一背了一遍,背完后才对张委员说:“能来的就是这些了,不信两位领导问问薛同志!”薛干事听了这话,也说:“确实只有这些了,还有四个困倒床上,起不来!”张委员听了还没答,贺劲松又看着他和刘委员说:“要不还是把村民小组长和村民代表喊来,人多一点!”
张委员听了,脸上挂着一丝不高兴的神情,对贺劲松说:“又不是打架,要那么多人干什么?”说完又说:“中国共产党成立时,在南湖的船上开第一次党代会,才多少党员参加?”刘委员听见这话,便也说:“就是,有多少人就开多少人,我们不等了!”说完又说:“只有这点人,有什么办法?”
张委员听了,便咳了一声,自己说了开场白,便让刘委员宣读了乡党委的文件,接着张委员又讲了一番话,大致说了贺端阳几个问题,比如不服从领导、组织纪律性差等等,又说了大家要团结起来,发扬先锋模范作用,共同搞好贺家湾建设等等。几个党员一听贺端阳犯了错误,便在私下里悄悄打听,可还没等他们打听明白,张委员便宣布会议到此结束。几个党员又慢慢起身,拄着拐杖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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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劲松等党员走后,才对张委员、刘委员和薛干事说:“也不晓得领导今天要来,我们啥也没有准备,三位领导要是不嫌弃,就到我家里吃顿便饭……”话没说完,刘委员便说:“饭就不吃了,你抽时间去给贺端阳说一说,要他正确认识自己的错误,早点给党委、政府把检讨写来!停他的职是第一步,要是还不认识错误,马书记说了,绝不姑息!”张委员也说:“就是,党委、政府还是给他留有改正错误的余地的,要不然就不是一个停职了!”
贺劲松听后,便急忙回答说:“领导放心,我一定把你们的话转告给他!”刘委员说:“不但要转告他,你是老同志了,还要多帮助他认识错误、改正错误!”贺劲松又急忙说:“我一定帮助他!”说完又说:“领导真的不吃饭了呀?”刘委员说:“算了算了,我们回去随便到哪儿吃一碗面条就是!”张委员也说:“就是,不给你添麻烦了!”
贺劲松一听,明白了他们的心思,是嫌乡下吃饭不干净,想回乡上店里吃,于是也不再挽留,只说:“那也好,三位领导回去,随便到哪家店里去炒几个菜,简单吃一点便饭,吃了把账挂到我们村上,我们今后来结就是了!”说完又对薛干事说:“薛同志你是我们村的包村干部,也算半个主人家,这事我就交给你办了,一定要把两个领导照顾好!”
薛干事听了这话,便直点头说:“那好,那好,既然贺支书你这样说了,我恭敬不如从命,一定把领导照顾好!”说完三个人要走,可刘委员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说:“别忙,我还要和贺支书说几句话!”说完把贺劲松叫到一边,悄声地说了一阵,这才和张委员、薛干事一起走了。这儿贺劲松把他们送到门外,又返身过去锁了门,才又找贺端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