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乡村志·第九卷·大城小城》(2)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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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乡村志·第九卷·大城小城》(2)

夏之卷贺兴仁

贺兴仁拎着包走进屋子,屋子里的人立即站了起来,冲他叫了一声:“总经理好!”兴仁挥了一下手,让他们在座位上坐下。这是一幢村民的民房,上下三层,靠近省道,前面临水,后面靠山,老百姓把这称作是“前有照,后有靠”,门口还有一个大院子,可以停车。更重要的是离房屋约一千米远的正前方,有一座小山包像只大元宝,兴仁曾悄悄问过当地人那山叫什么名字?村民回答他就叫“元宝山”。兴仁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又亲自驾车回去,把贺家湾的贺福来“神仙”接来。贺福来在堂屋正中架起自己那只筛子大的罗盘,从大门的中轴线一直朝前看去,看了半天,才回头对兴仁连叫了几声:“妙!妙!妙!”然后断定这是一块能招财进宝的风水宝地。兴仁大喜过望,便不惜血本,用了比别人高一倍的价钱租下了这幢楼房。楼房内部宽敞,房间多,也正好够整个公司铺排。可眼下屋子里却十分简陋,只有一张原来房主吃饭的老式大方桌,上面到处都是油渍,几条大板凳和几把小木条椅子。现在,大家都七零八落地靠墙坐在板凳和椅子上,只把中间的方桌和椅子空起来。兴仁朝大家看了一眼,嘴角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他把包往桌上一放,在上边的板凳上坐了下来,然后笑着对大家说:“大家注意了,‘三鑫’生产队队委会开会了……”众人一听,互相看了看,也都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可马上又止住了。兴仁仍笑着说:“怎么不笑了?看见这样子,我倒真想起过去生产队开队委会的样子!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今天开会就要解决这个问题!”说完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掠了过去,然后才正了脸色说:“大家知道,我们十三标段承包的项目已经进入正式施工阶段,段家沟大桥桩基已经起来了,马上进行桥墩浇灌,青龙岭、罗家寨两条隧道也已完成前期准备,也即将开挖。我们是第一次承建高速公路,只能建一条优质工程,决不能出半点纰漏。按照指挥部的统一规定,所有标段的项目部在进入正式施工以后,一律不得窝在城里搞遥控指挥,必须搬到工地上来,所以我们租了这幢老乡的房子,从今天起大家就开始在这里办公了!下面我讲这样几个问题……”兴仁停了一下,又扫了扫众人,见大家都在认真做记录,才接着说下去:“第一便是办公室问题!人要有精气神,企业一样也得有精气神。企业的精气神是什么?那就是形象!而办公室就是企业的脸。这幢房子总体上说还不错,但有些地方已经陈旧了,我的意思是,该粉刷的粉刷,该装修的装修,特别是灯,我建议一律换成枝形吊灯,会客室和总经理室的布置要显得大气、堂皇一些,我建议以红色为主。办公室找人来量一量,在屋顶烧个大铁架子,装上‘三鑫路桥’的霓虹灯,要让人在很远都能看见我们的标志。此外还找人写了副反映我们‘三鑫’人修路架桥豪迈气魄的对联贴在大门两边,内容我都想好了,说出来让大家斟酌斟酌。上联是:‘与时俱进修建康庄大道’,下联是:‘开拓创新架设幸福金桥’,横批是:‘三鑫精神’!大家认为怎么样?”众人立即一边鼓掌,一边叫了起来:“好!好!总经理这副对联果然说出了我们‘三鑫’人心里话!”兴仁道:“你们别只管叫好,多提意见,多提意见才是!”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除了对联,还有吊牌。吊牌我不多说,就比照我们‘三鑫’房地产公司做。这里我要强调的是标语也不能少,我也想了几条,供你们参考。一条‘尊重业主,服从监理’,一条‘精心组织,科学管理’,一条‘安全第一,预防为主’,一条‘团结拼搏,求新务实’,大家还可以想,但一定要紧贴我们路桥的实际!办公室要多制作一些,不但外面墙上要挂,里面屋子也得挂。虽然这有些形式主义,可必要的形式也要搞嘛!不然以后县上和指挥部的领导来检查,我们的精气神体现在哪儿?还有各部门的牌子,也要制作好挂到自己办公室门口。这里有一个小问题,过去你们都称作‘秘书处’‘监理处’‘工程处’‘安全处’‘公关处’‘宣传处’‘财务处’等。可我最近想了一想,我们县委书记、县长才是一个处长级别,你们出去就被人‘处长’‘处长’地叫,这不好,有点犯上的意思。所以我想了一想,准备把‘处’改为‘部’,你们也都由‘处长’变为‘部长’,大家议一议看行不行……”兴仁话音未落,众人便说:“总经理考虑得真周到!行,行,叫‘部长’比叫‘处长’还好听些!”兴仁见大家同意了,便对办公室主任说道:“那就这样定了,改为‘秘书部’‘监理部’‘工程部’‘安全部’‘公关部’‘宣传部’‘财务部’,门牌也就按上面说的制,制好了钉在门上,这叫作‘麻雀虽小、肝胆俱全’,也能显示企业形象,小看不得!这是我讲的第一个大问题,这个问题由办公室和财务部抓紧落实,争取下次开会大家就能坐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不再是现在这样像生产队开会了……”

话没说完,两个人腾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一个是宽额头、头发后背、两道眉毛又粗又黑的办公室丁主任,一个是两颊长着淡淡雀斑,单眼皮小眼睛,一对饱满的奶子高高地顶起淡粉色上衣的账务部部长孙女士,两人几乎是一同对贺兴仁说:“总经理放心,散了会我们就去办!”兴仁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这才又说:“青龙岭隧道和罗家寨隧道就要开挖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炸药的事,宁部长,你这个公关部长联系得怎么样了?”一个脸上长满痘疮的中年汉子应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对兴仁回答道:“昨天我已经和公安局管民爆的治安大队长谈妥了,没问题,只等开票提货!”兴仁说:“那就好!”说完又对一个穿浅蓝色短袖衫,深蓝色裤子的三十多岁的汉子说:“按照规定,存放炸药的地方要远离城镇和村庄,还得二十四小时专人值班看守,派出所还要来安装监视器,放炸药的地方肖部长你找好没有?”被兴仁点到的肖部长身材高壮,体格结实,眼睛不断眨动,给人一种装怪相的感觉。他也立即站起来说:“已经找好了,就在青龙岭山下,一个单门独户人家,正要请总经理去看看呢!”兴仁说:“找好了就好,我去看了不算,你先给派出所打电话,要他们来验收了才算!”那人答应了一声,坐下了。兴仁又问了其他几个问题,都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兴仁这才说:“今天开个短会,散会后大家分头去行动!特别是工程部和监理部两个部门,一定要到现场去,发现问题及时处理!”说完便大声宣布:“散会!”众人一听,便纷纷离座,一边拍打着屁股一边向门外去了。

兴仁等众人走了以后,这才拎起皮包,正准备出去,秘书小廖便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高跟鞋磕打着地面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小廖便是让兴琼嫉妒和不满的范春兰娘家那个表侄女,二十三四岁,一米六五的个头,鹅蛋脸儿,皮肤白皙,一头瀑布般的披肩长发,把一张光滑白嫩的脸衬得更加好看。此时她上穿一件白色t恤,下着一条绿色乔其纱短裙,露着两只藕白柔软的胳膊和一抹月牙般的脖颈。她手拿一张红色纸片,对兴仁微微躬了一下身子,然后才对兴仁说:“总经理,这儿有你一张请柬!”

兴仁伸手接过小廖手里的请柬,眼睛却落在了小廖十根洁白娇嫩的纤纤玉指上,眉头不由自主跳了两下,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马上便把目光转到了手里那张纸片上:

为孙女儿满月设宴姚德栋、王世碧恭请德兴高速十三(石垭段)项目部总经理贺兴仁先生光临

时间:公历2016年5月12日(农历二○一六年四月初六日)上午11:30入席

席设石垭乡鸿运饭店

兴仁一看,目光马上黯淡下来,突然爆出了一句粗口:“龟儿子些又出来抢钱了!”愤愤地骂完,突然看见小廖还在面前,便又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骂人了!”小廖脸红了,忙说:“没什么!”兴仁又朝手里的纸片瞥了一眼,一看日期正是今天,便又对小廖问:“你什么时候收到的?”小廖说:“收到好几天了。”兴仁做出生气的样子:“那你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小廖立即显出几分不安的样子来,说:“我以为一个乡书记,没什么重要的,见你又忙,便……”兴仁没等她说完,便说:“好了,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可是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段路,正好在石垭乡他的地盘上?”小廖红着脸,眼睛看着地下说:“是在他的地盘上不假,可我们修我们的路,土地也是国家征用了的,他也不能给咱们工程带来什么利润,明摆着他这是敛财,我们为什么要白白出血?”兴仁一听这话,心里忽然一阵感动。其实兴琼的嫉妒和不满有些毫无根据,兴仁喜欢这个姑娘,倒不是因为她是范春兰娘家的表侄女,而是由于这个姑娘的眼睛尖,乖巧懂事,工作也不错。她刚来时,随着范春兰的辈分对他一口一个“表姑爷”地叫,他沉着脸纠正了她几回,后来便改称“总经理”了。转变的并不只是一个称呼,更重要的是他在她面前有意画出的那道鸿沟和距离,否则像她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每天都在他面前晃上晃下,难免不使他产生一种想入非非的念头。当然,他喜欢她还不光是因为工作不错,她的漂亮也是重要的一个方面。尽管他并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但一个男人整天有个漂亮女人在身边转来转去,既养眼又养心,总归是一件好事。何况她笑起来,那清纯可爱的样子和丽丽真是一模一样,就让他不由自主地在心里产生一种怜香惜玉的感情来。兴琼抱怨了好几次说好处都让范春兰娘屋占了,他们没沾到什么光,兴琼的意思兴仁怎么不明白?可即使把婷婷招到公司来,她能够做什么?兴仁停了一会才说:“你只知其一,还不知其二,这些地头蛇我们可惹不起!他确实不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利润,可他不给咱们制造麻烦,让我们工程顺利开展也是利润!”小廖不知是听懂了兴仁的话,还是其他什么,抬起头瞪着水盈盈的大眼对兴仁点了点头。兴仁对她说:“去把公关部宁部长叫来!”小廖又朝兴仁瞥了一眼,转身“橐橐”地走了。

没一时,宁部长来了,一进门就问:“总经理,有事吗?”兴仁说:“喝酒去!”宁部长不明白:“喝什么酒?”兴仁没答,顺手把请柬递给他。宁部长接过去看了看,也骂了起来:“龟儿子又敛钱了!”说完,却把眉头皱成一团,又抱了肚子,才对兴仁说:“总经理,你能不能……换个人去……”兴仁问:“为什么?”宁部长说:“不哄总经理说,昨天联系炸药陪公安局治安大队长喝,把胃喝伤了,现在还疼……”兴仁没等他说完,便说:“你是公关部长,你不去谁去?”宁部长见实在躲不掉了,过了一会儿才又对兴仁说:“那把小廖叫上吧?”兴仁说:“她能喝酒吗?”宁部长问:“喝完酒谁开车回来?”兴仁明白了,点了点头说:“那好,把她叫上吧,可别让她喝酒!”宁部长立即转身去了,兴仁盯着他的背影说:“让小廖到财务部领五千块钱出来用红包装好!”说完,又将手里的包狠狠地掷到桌子上再次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老子五千块钱又被贼娃子抢走了!”

贺兴琼

贺兴琼头戴一顶紫罗兰色的软布遮阳帽,上穿一件白色花点短袖衫,露出两条长长的棕色胳膊,下着一条深蓝色的宽松长裤,右肩上挂着一只胀鼓鼓的好又多超市的红色购物袋,里面装着她几件换洗衣服和两双袖套,又朝滨河路码头旁边的劳务市场来了。代婷婷赌气不辞而别后,她伤心了一段日子,才给丈夫打电话,想去福州。可代江却在电话里说,福州现在许多老板关门的关门,跑路的跑路,像她这样年龄和文化的妇女,除了在街道上打扫卫生和给人做家务外,想找一个好点的、体面的工作很难,还不如就在县城找点“零八天”事先干到。她一想也对,远走不如近爬,在县城即使找不到事做,起码也不用付房租费,可出去了,见天都要一二十块钱开销呢!这样一想,她便又留了下来。

县城本来没有什么劳务市场,大前年夏天,天气奇热,太阳烤得大街小巷都直往上冒青烟。一伙穿大裤衩、光着上身、肩上扛一条缠了两根绳子的扁担到城里找活干的乡下“棒棒”,热得受不了,又一时找不着消暑降温的地方,一个长一头粗壮茂密像鸡窝一样乱发、身板又壮实得如一头水牛似的“棒棒”,一边不断用手擦着额角的汗,一边对大伙说:“反正又没活干,不如到河里泡一哈儿!”众人一听,齐声叫好,于是一群人便朝河边走来。才走到大桥辅桥底下的荫凉处,还没下码头,突然感觉河风飒飒,一阵清凉扑面而来,好不令人心旷神怡!一伙人立即大叫:“安逸!安逸!硬是安逸!”一边说,一边把扁担立在地上,张开双臂,似乎是想把这清凉都拥到怀里一样。一时也忘了下河洗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扁担往地上一横,身子往光滑的水泥上一躺,手脚再摊成一个“大”字,尽情享受起这难得的舒服来。后来一传十,十传百,那些一时没有活干又无处消暑的“棒棒”便都往这河边大桥底下来了。这一下,可乐坏了这个小城的城管部门和一些商家。原来这个小城的管理者和商家,都在为这些季节性拥到城里来的乡下“棒棒”发愁。他们要么像现在这样只着一条遮丑的大裤衩满街晃荡,要么就是十几二十个聚在街头打扑克、扯金花,大喊大叫,吆五喝六,既影响市容,又有碍观瞻,严重影响了这个小城的全省文明城市创建工作。要么就是一窝蜂拥到银行或超市里去蹭空调,有时拥去蹭空调的人甚至比顾客还多,赶也不好赶。现在可好,这些光上身满街晃荡的乡下劳力往大桥下一聚,街上顿时像一个去掉了脸上渍斑的妙龄少女一样,光洁了许多。城管部门灵机一动,立即写了一块“劳务市场”的大牌子,挂在了大桥入口处。这样一来,城管再看见那些满大街晃荡的扛扁担的大裤衩光上身们,便理直气壮地将他们往河边赶去,这滨河路大桥下便渐渐成了一个乡下劳力的聚集地。事有凑巧,这年秋天上面来检查下岗工人再就业情况,其中有一个硬指标,就是必须要有一个为下岗工人再就业提供方便的“劳务市场”。可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怎么能建起一个成熟的再就业劳务市场?城管部门这时便借花献佛,在通往滨河路码头的入口处,焊起了一个巨大的拱门铁架,上书了“全县下岗职工再就业劳务市场”十几个大字,又在大桥两边的空地上,用不锈钢管焊接了几个铁架子,上面盖着蓝色pc耐力板铝合金雨棚,因陋就简地建起了五六个既可挡雨又可遮阳的大敞棚,又把滨河路老城墙下面几间年年被水淹基本废弃不用的半地下室房屋腾出来,动员了三四家做劳务生意的中介免费搬进去,又在大路下面和两边,张贴了许多关于下岗工人再就业的标语和劳力市场管理的若干制度,等等。这样一来,一个像模像样的“下岗工人再就业劳务市场”便形成了,也果然在检查时得到了上面的肯定和赞扬,小城因此获得当年“全省下岗工人再就业先进县”的殊荣。第二年,上面又一个部门来检查“巾帼建功立业”情况,城管部门再顺势一为,这个劳务市场又变成了“巾帼建功立业再就业劳动力服务中心”,同样又获得了上级大加赞誉。两件事让城管部门尝到了甜头,于是便决定加强管理,把这个市场划归县劳动就业局管理,成立了专门的市场管理办公室,规定凡是全县用工单位和个人,都必须到劳务市场来招聘,而一些需要出卖劳动力的人,也渐渐地都集中到这儿来了,于是倒真成了一个劳动力交易市场。

可不管市场入口处铁架拱门上招牌如何变幻,到这儿来找职业的,始终都是那些季节性从乡下来到城里临时找活干的劳动力,比如搬运、装卸、送货、墙面粉刷、疏通下水道、油漆、杂工、洗车、洗碗、家政、保姆、月嫂、临时保安、保洁、饭店传菜员、洗碗工、砌墙师傅等等,他们才是这儿的常客,城里真正的下岗工人和“巾帼”们则很少到这儿来,这里纯粹是一个农民工的“苦力”世界。

兴琼刚进入铁架拱门,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传了过来,她感到一种特别亲切的热烘烘的气氛。她下了几级台阶,正式拐进了市场,这时便看见大桥和几座不锈钢敞棚里,东一堆西一堆坐了大约一百多个人。这儿的人大多也按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规律聚在一起——“棒棒”们或把扁担垫到屁股底下,或立在背后,三五成群或十个二十个一伙,或是打牌,或是吹牛聊天。现在天气还不太热,身上大多穿着半旧的t恤或衬衣,但总是少不了大呼小叫和满口粗话。一些有点小技术凭手艺吃饭的人,比如刷墙的粉刷工、漆工,通下水道的水管工,砌墙的瓦工等,则显出了不肯与那些“棒棒”为伍的派头。他们很少说话,即使说话也很少大呼小叫。他们只把自己用以谋生的工具如粉刷工的刷子、油漆桶,瓦工的瓦刀,水管工的扳手、钳子等放到自己的面前,然后静静地等待雇主按图索骥。至于像兴琼这样的女人,则不分什么工种,她们都喜欢待在一起,一边等待雇主,一边聊些家长里短或做工的经历。

兴琼从一堆正打着扑克的“棒棒”身边经过时,一个穿黑边蓝背心、满脸胡茬的人忽然抬起头对她说:“贺幺妹,还没找到事做呀?”兴琼经常来这儿,一些人和她熟悉了,她当然也认识不少人。她知道此人姓孙,年龄和她差不多,因他一脸猴相,人又干瘦,兴琼便叫他“孙猴子”。兴琼听了他的话,便说:“找没找到事关你啥事,难道你还要给我介绍工作?”“孙猴子”正色道:“还真有一件工作适合你做。”兴琼一见他认真的样子,马上停了脚步,对他问:“什么工作?”“孙猴子”这才嬉皮笑脸起来:“晚上给我煨脚!”兴琼一听,便说:“你喊我三声妈,老娘给你煨就煨!”“孙猴子”一听这话又认真地说:“真的,我就喊你妈,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喊了你妈,你要当到众人把奶奶拿我吃……”还没说完,众人早看着兴琼哈哈大笑起来。兴琼窘得满面通红,正想回骂“孙猴子”,忽然从里面半地下室的屋子里走出一个穿条纹衬衣的管理人员和一个大高个、留寸头、穿一件雪白衬衣满面红光的中年富态男子,管理人员举起手里的电喇叭就喊:“棒棒——”只见地上的“棒棒”不管是打牌的还是聊天的,都抓起扁担从地上跳了起来,朝那两人拥过去。穿白衬衣的中年富态男人一见,急忙高呼:“要不到这么多,我只要十个卸货的!”可“棒棒”还是蜂拥而去,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中年男人便伸手在人群中点:“你,你,你,还有你……”点了十个便不再点了。那些被点的人脸上便露出得意的神色,跟着中年男人往外边走,没点到的人则垂头丧气地走回去,继续打牌或是聊天。

兴琼走到一群女人身边,一个穿红色蓝花衣服的女人立即对她问:“贺姐,这几天你到哪儿去了?”兴琼说:“我被一个在医院里生孩子的女人请去当月嫂去了!”女人说:“怪不得没见你,满了吗?”兴琼说:“可不是,那孩子吵得很,特别是晚上,烦得我睡不着觉,再不满我也不想干了!”说完又对那女人问:“赵姐,你这几天活儿怎么样?”那女人面前摆着一只打扫清洁的塑料桶,里面放着两根毛巾,一把擦玻璃的刷子,听了兴琼的话,急忙说:“还行,昨天做了两家的保洁,一家老板特大方,做完还多给了五块钱,一家老板又特小气,做完以后,说我这儿没做好,那儿也没做好,要扣我十块钱,我和她大吵了一架,我说,你扣我十块钱也是拿去吃药!她一听要打我,我也不是好惹,举起这把擦玻璃的刷子要和她对打,最后还是别人来把我们劝开了!”

兴琼正要回答,突然又来了一个招“棒棒”的人,那些“棒棒”又把刚才的经过重演了一遍,最后挑了五个“棒棒”走了。兴琼见了,便羡慕地说:“还是男人好找事些……”一语未了,先前那个穿条纹衬衣的管理又持着电喇叭走出来大声叫道:“保姆,保姆,一个女老板招保姆……”一听这话,许多人又都纷纷往那儿跑,一边跑一边问:“什么样的保姆?”管理人员见一些男人也往那儿跑,便又叫道:“男人不要,男人不要!”男人听了这话,只好站住了脚,嘴里却不干不净地说道:“女老板就要招男保姆嘛,男老板才招女保姆嘛!”兴琼等十多个女人听了,急忙跑了过去,问:“招什么样的保姆,干什么的?”那管理人员说:“照顾她父亲!”一些人听说,又问:“她父亲怎么了?”管理人员说:“她父亲瘫痪了,要人照顾!”一些人马上显出了泄气的样子,说:“原来是照顾一个瘫子,这叫什么保姆?明明是护工嘛,这可不是什么好活儿!”一边说一边退了出去。兴琼却挤了上去,问:“老爷子多大年龄了,是全瘫还是半瘫?”管理人员说:“我也说不清楚,老板在里面,愿意应聘的,进去和她说!”兴琼等几个女人便随他到了里面那间半地下室里。进去一看果然见桌子前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大半个面孔,一头短发,脖子上挂一串红玛瑙。上面一件紫色开司米短衫,下面一条深色紧身筒裙,裸露的小腿光滑而白皙。兴琼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那女人把墨镜往上推了推,这才对回答说:“我家老爷子今年六十七岁,瘫痪有两年多了,工作呢,就是喂他吃饭吃药,洗衣服,有时给他洗洗澡,天气好的时候推到小区晒晒太阳散散心……”兴琼不等她说完,便又问:“上厕所能不能自理?”女人笑了一下,露出了一种和气又无奈的表情:“要是上厕所能自理,那就好了哟!”可说完又马上说,“不过我们有纸尿裤!”可众人听罢,还是有人嘀咕似的说道:“说到底,还是要揩屎揩尿,这样的老人不好服侍!”一边说,一边又有几个人退出去了。

可兴琼没有走,她又对女人问:“多少钱一个月?”女人听了这话,没给兴琼一个具体的答复,只说:“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把老爷子照顾好,我绝不会亏待你……”话音没落,穿条纹衬衣的管理人员忽然对大家说:“知道人家是谁吗?怡海商城的大老板呢!”听了这话,众人都“啊”了一声,穿条纹衬衣的管理人员又说:“人家大老板说得对,只要把她老爷子照顾舒服了,怎么会亏你们?”兴琼说:“可也还得说个具体数字!”女人想了想说:“基本工资两千元,浮动工资一千,基本上每月能保持在三千元左右吧!”一些人听了,又马上说:“服侍这样的瘫痪病人,三千块钱就多呀?现在做小工还要一百多块一天呢!”女人听大家这样说,生怕没人愿意去,马上又说:“做好了还可以增加嘛!”众人便互相看看,可没人答应去。停了一会儿,兴琼又问:“包吃包住吗?”女人忙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不包吃包住,还怎么照顾老爷子?不瞒你们说,我实在太忙,根本没时间照顾他,我就是想找一个长期的,省得我整天来烦这个事情!”说完又看着兴琼说:“这位大姐如愿意去,我们马上就签协议!如果你不放心,你先做三个月试试,如果满意,三个月后你继续做,我保证会给你增加工资!”一听这话,穿条纹衬衣的管理人员马上说:“这样最好,这样最好,也符合《劳动法》!”兴琼回头看了几个女人一眼,似乎是想征求她们的意见,没想到赵姐却拉了她的衣服一把,说:“贺姐,你真想去呀?这样的老爷子真的很麻烦呢!”兴琼说:“麻烦是麻烦,可这事能长久一点,省得天天往这儿跑!”说完便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对女人说:“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如果不满意我可要离开的!”女人说:“有白纸黑字呢,大姐怕啥?”穿条纹衬衣的管理人员见她们已经说妥了,便立即从抽屉里抽出几张打印好的纸说:“那好,那好,签合同!”兴琼突然对管理人员说:“可我没有中介费……”女人忙说:“没有不要紧,我替你付!”兴琼只得点了点头。那管理人员立即在纸上“唰唰”地填起字来。屋子里几个女人一见,便一边摇头一边退了出去。穿条纹衬衣的管理人员填完了字,让女人先签了字,摁了指印,又让兴琼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也摁了指印,才大叫了一声“ok”,把协议给了兴琼和女人各一份。女人忙掏出二百块钱给管理人员,然后过来执起兴琼的手,说:“谢谢你,大姐,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兴琼觉得这个雇主还不错,于是也说:“大姐说得对,但愿能够成为一家人!”

代婷婷

婷婷穿一条黄色棉麻圆领收腰连衣短裙,肩上挂着一只小巧玲珑的棕色迷你欧美小方包,露出两只雪白柔嫩的胳膊和圆润光滑的小腿,匆匆跑过斑马线,来到了她们公司斜对面一家肯德基快餐连锁店。一个多月来,她不知从这里路过了多少次,每次闻到从店里飘溢出来的香气,她都忍不住馋涎欲滴,想进去大快朵颐,可她还是忍住了。她想等发了工资,用自己的钱来吃才更有意义。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刚才她从财务那儿领到了自己的第一笔工资,虽然不多,因为她现在还是试用期,只有二千五百元,可她仍然很高兴,一下班,她就跑来了。她想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庆贺庆贺!

玻璃门上绘着一个戴眼镜的外国老头形象,她知道这个微笑着的外国老头就是肯德基的创始人,但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推开玻璃门进去一看,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大都和她年纪不相上下,年轻漂亮,生机勃勃,活力四溅。她的目光在屋子四处瞅了瞅,看见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对面还有一个位置,便立即走了过去。那女人穿了一件水绿色的低胸长裙,胸脯很大,嘴唇有些厚,两边嘴角微微上翘,旁边的小男孩大约六岁的样子,圆圆的脑袋,胖乎乎的身子,正抱着一只鸡腿在啃。女人面前只有一杯果茶,看样子她只是陪孩子来吃的。婷婷对女人礼貌地笑了笑,便在她对面坐下了。女人也同样对婷婷回敬了一个微笑,在女人微笑时,婷婷才看见她的牙齿白晃晃的十分整齐,配上美白的肌肤和一头光滑的长发,显得很美。她有三十岁了吗?不,最多不超过二十六岁!她的胸真大,把裙子衬得那么高,像两座喜马拉雅山,真好看,可我的胸怎么就只像两只没有发泡的小馒头大呢?婷婷朝自己胸脯看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便回头逗孩子说:“小朋友,好不好吃?”可那个小胖墩只斜了她一眼,没答话,继续啃自己的鸡腿。女人便轻轻推了他一下,说:“姑姑问你呢,怎么不回答?”男孩又狠狠地白了婷婷一眼,突然冲女人说:“你说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女人一听,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婷婷也跟着笑了。女人又笑着对婷婷说:“对不起,这孩子没礼貌!”婷婷说:“没什么,小孩子挺可爱的!”说完却没什么话说了。

婷婷又等了一会儿,见没服务员过来,便大喊了一声:“服务员,点菜……”话音没落,满屋子的人都朝她扭过头来,十分诧异地盯了她一眼。婷婷不明白众人为什么会这样盯她?女人才对她说:“这儿不兴服务员点菜,自己到服务台点,交了费再领食!”婷婷一听这话脸马上红了,有些不自然地说:“原来是这样!”说完又对女人说:“麻烦你帮我把位置看到,我去取菜!”说罢便把刚才按到膝盖上的小方包斜挎在肩上,起身朝服务台去了。

到了那儿,婷婷又愣住了,原来她没吃过肯德基,并没有想好要吃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好吃。服务台后面的墙壁上,挂着各种菜谱的大幅照片,那些照片都拍得很好,仿佛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摆在面前一样。婷婷的目光一一掠过去:牛油果香辣鸡肉卷、牛油果香辣鸡腿堡、bbq手撕鸡肉卷、伴鸡伴虾堡、藤椒鸡肉堡、圣诞红辣鸡腿堡、黄金咖喱猪扒饭、脆鸡八分堡、香辣鸡柳饭、新奥尔良烤鸡腿饭、香烤照烧鸡腿饭……看了半天,她也拿不定主意吃什么。服务员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便过来问:“美女,想好了吃什么吗?”婷婷的脸又立即发起烧来,过了半天才问:“你们说,什么最好吃?”服务员说:“我们这儿什么都好吃,美女你几个人?”婷婷说:“就我一个人。”服务员便说:“那我们给配一个五味小吃桶吧,既实惠品种又多……”婷婷忙问:“都有些什么?”服务员像背书一样立即背了出来:“新奥尔良烤翅四块、香辣鸡翅两块、黄金鸡块五块、劲爆鸡米花一份、红豆派两个,外加金橘鲜果茶一杯,你一个人吃完全够了!”婷婷又问多少钱?服务员说:“不贵,一共七十元!”婷婷一听便答应了,立即过去交了钱,没一时,一桶早已配制好的“五味小吃”和一杯金橘果茶便端出来了。

婷婷接过盛着食物的盘子回到座位上,那小孩已经吃好了,女人对婷婷说了一声:“慢吃!”说完拉着小孩便走了。婷婷把小孩的盘子和女人的杯子向旁边推了推,把自己的盘子放到桌子中间,在座位上坐下来。她俯下身子,把鼻子凑到那些鸡翅鸡块上使劲嗅了一下,一股异香立即沁入肺腑,她不由得张大嘴巴夸张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她端起果茶,轻轻啜了一口,那味道酸酸的、甜甜的、香香的,真是说不出的惬意。她又吸了一口,突然想到要是老妈在这里,又不知道她要怎么唠叨呢!啊,自己挣钱自己花真好……真好,真好,城市真好,早知道大城市这么容易挣钱,这么好玩,我早就出来了!我老妈真是老土,还左也不放心,右也不放心,还想把我像一只小鸡那样永远遮在她的翅膀下面。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不过用了她三百块钱,就红眉毛绿眼睛的,等过年的时候回去,我给她买一件三千块钱的皮衣,看她还会不会说我是个白眼狼了,会不会说我不会过日子了,会不会说现在偷针以后偷金了?那给我老爸买什么呢?我可得仔细想想!哎,我老妈会不会是到更年期了,要不怎么会那样唠叨呢?没准儿是到更年期了!好久没给她打电话了,晚上给她打个电话吧。她可千万别又在电话里,要我这样,又要我那样,好像我还是个三岁小孩子,我可是个大人了!要不要把今天吃肯德基的事告诉她呢?不告诉,告诉了她又会说我不会过日子了……

婷婷慢慢享受完了盘中美食,又把杯子里的果茶一口气喝光了,感觉肚子饱饱的,真像服务员所说又实惠又便宜。她把空盘子和空杯子往桌子中间一推,还不想离开。屋子里十分清凉,虽然天气还不太热,但老板已开了空调。她从小方包里取出一只小圆镜,对着脸照了起来。镜子里浮现出的是一张放着红光、像只熟透了的苹果似的面孔。一只小巧端正的鼻子,一双没画眉毛、没做任何修饰的单眼皮小眼睛,虽然没黄曦那对双眼皮大眼睛好看,可和她同住一屋的同事娟娟说,她笑起的时候特别迷人。她问娟娟怎样迷人?娟娟想了半天才说:“我也说不清楚,只感觉你眼里闪出的光芒特诚实、特善良、特纯洁的样子!”她觉得娟娟说得对,她就是特别诚实善良和单纯,像个中学生一样!还有自己这张嘴唇,和刚才那个女人一样,厚是厚了一点,却又如娟娟说的仿佛一朵亮晶晶的果冻,特别肉感,充满着活泼的气息。娟娟的嘴唇就薄了一些,怎么涂唇膏都没她嘴唇好看。婷婷兀自笑了,觉得来省城尽管才一个多月,可她比在家里更白更妩媚了。她又从方包里拿出一支变色口红往那两瓣果冻一样的嘴唇上抹了抹,这才站起身来打算离开。可就在她反身这瞬间,她看见服务台食品架上做得十分精致的冰激凌,馋虫又一下涌了上来。于是便又走过去,买了一筒冰激凌,服务员递给她一只塑料小勺,她这才一边挖着冰激凌往嘴里送,一边像孩子似的跳着走了。

贺兴仁

贺兴仁把车停在石垭乡鸿运饭店门口,这是一个小乡场,公路两边矗立着许多三四层的楼房,其中一些楼房差不多修到公路上来了,使公路像一截得了肿瘤的结肠。老街却破烂不堪,偶有一两幢小楼耸立在一片低矮昏暗的小青瓦房中,益发衬托出这些房屋的颓败来。鸿运饭店就修在乡政府旁边,兴仁、宁部长和小廖下了车,没见门口有人迎接,走进大厅,也是空无一人,一点不像有人办酒席的样子。正疑惑间,石垭乡党委书记姚德栋和他叫王世碧的胖老婆从里面一间屋子出来拱手迎道:“欢迎欢迎,没有远迎,还望贺总海涵!”兴仁也没看见登记收礼的地方,回头一眼瞥见了姚书记老婆肩上挂着一只黑亮的挎包,急忙朝小廖示意,小廖立即掏出了准备的红包递了过去。那女人果然接过来就放到了包里,这儿姚书记执了兴仁的手正要往里面走,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小廖对兴仁问:“这位姑娘……”宁部长抢在了兴仁前面回答:“我们办公室小廖!”姚书记忙说:“哦,哦,明白了!对不起,小廖姑娘请楼上坐!”说着对老婆努了一下嘴,胖老婆立即甩着大屁股,带小廖上楼去了。等她们走开以后,兴仁才对姚书记问:“这么宽的地方,怎么不把席桌摆在一起?”姚书记有些神秘地笑了笑,半晌才说:“贺总埋头搞企业,还不晓得当下形势,中央抓……”说到这里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贺总是聪明人,一提你就明白的,明白的!”兴仁恍然大悟,原来这老东西是怕在当前反腐的高压态势下有人曝光出去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才把席桌化整为零。

兴仁没再说什么,和宁部长一起走进里面一个大雅间,见屋子里只有两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一桌坐的是乡上的头头脑脑和段家沟村的段支书,还空下两个座位,看来是专为他们留着的,另一桌有乡上一般干部。姚书记要让兴仁和宁部长去上首坐,兴仁坚决不答应,说:“颠倒了,颠倒了,我在这儿只是姚书记你的一个子民,怎敢坐您的位置?”谦让了半天,还是姚书记和郑乡长坐了上位,兴仁和宁部长打横坐在姚书记左边。刚一落座,派出所邬所长便对兴仁问:“你们炸药库找好没有?”兴仁忙说:“找好了,找好了,就等所长大人百忙之中去验收了呢!”邬所长听了便说:“那就好,那就好,监控器材我们所里都买回来了,就等着验收后安装呢!”说完又突然对兴仁说,“炸药库要请专门的保安二十四小时值班,你们知道不?”兴仁又忙说:“知道,知道!”邬所长说:“知道就好!”说完不再说什么了。姚书记拿起桌子上一瓶用矿泉水瓶装的白酒,拧开盖子往每个人杯子里斟了满满一杯,一边斟一对边对大家说:“现在贯彻中央八项规定,我们可要带头执行,啊!今天就委屈大家喝点我们乡上酒厂自己生产的白酒,啊!”说完举杯感谢大家光临。兴仁将酒杯举到嘴边呷了一口,却喝出了五粮液的味道,便笑着对姚书记说:“姚书记,你们酒厂生产的酒可太好了,完全可以和五粮液媲美了!”姚书记听了这话,也心照不宣地笑着说:“那是的,我们酒厂的酒是不错哟!”众人听了也都嘻嘻地笑。大家一边喝酒,一边吃菜,桌子上气氛显得融洽而又活跃。正在这时,姚书记的胖女人却抱着一个襁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还戴着帽子、穿着厚厚绒衣的“月婆子”。一看见婴儿襁褓,兴仁马上回过了神,想起刚才走得急,忘了吃满月酒还有一个婴儿祈福的风俗,即在吃酒时,婴儿的奶奶或母亲要将婴儿抱到每个客人面前,让客人对婴儿说一句祝福的话,并要赐以红包。果然,那胖女人抱着婴儿走到桌前,便对客人们说:“我丑丑来拜见各位爷爷、叔叔,求各位爷爷叔叔把你们的洪福都让我丑丑分享分享!”说完又对姚书记问:“从哪开始呢?”姚书记想了想,便指了段家沟村段支书说:“就从他外公开始吧!”兴仁一听,才知道段家沟村段支书和姚书记是儿女亲家。果然,胖女人便抱着婴儿走到段支书身边,对了婴儿说:“丑丑,丑丑,这是你外公,听你外公说什么?”话音一落,段支书便站起来,在婴儿脸上摸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像做报告似的漱了漱嗓子,便朗声念道:“一祝我孙一品当朝,二祝我孙二仙得道,三祝我孙三元及第,四祝我孙四季发财,五祝我孙五子登科,六祝我孙六位高升,七祝我孙七巧相逢,八祝我孙八仙庆寿,九祝我孙九九长寿,十祝我孙十全十美!”众人一听,都鼓起掌来,叫道:“说得好,说得好,把我们的话都说完了,我们说什么呢?”段支书对众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才从怀里摸出一沓百元大钞,故意轮开,在众人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放在了婴儿的襁褓里,众人估计是一千元,便又叫起好来。胖女人微微弯了一下腰,对段支书说了一句:“丑丑谢谢外公了!”说罢便转向了段支书旁边的张副乡长。兴仁正准备听张副乡长怎么说,宁部长却扯了他的衣服一下,他急忙扭头看去,只见宁部长将一根手指弯成了一个问号状对他晃了晃。兴仁知道他在问什么?便摇了摇两根指头。可抬头一看,张副乡长给孩子的红包是五张百元大钞,接下来王副乡长、吴纪检、邬所长等人也都是五百元,兴仁又急忙将五指并拢,在宁部长大腿上戳了一下,宁部长会意地点了一下头,急忙低下身子准备红包,他先将五百元大钞悄悄递到兴仁手里,然后自己也握了五百元。一会儿,胖女人便抱着婴儿来到兴仁面前,兴仁朝襁褓里瞥了一眼,那丑丑确实丑,满脸皱纹,但他也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展开手里的五百元钱,在丑丑襁褓上一边挥,一边说:“丑丑,叔叔没你外公说得好,叔叔给你的是钱,却又不全是钱,你看这‘红被单’上有什么?全是伟人!你今后当了伟人,不但光有钱,想有什么就有什么,叔叔祝你早点当上伟人!”说着把钱也轻轻放在了丑丑的襁褓里,众人也都叫起好来。轮到宁部长时,也同样说了两句升官发财的话,丢了五百块钱。这儿进行完毕,胖女人又抱着丑丑到那一桌去了。这时,兴仁突然对宁部长说:“你去看看小廖,叫她不要喝酒,等会儿还要开车呢!”宁部长知道兴仁的意思,是怕等会儿胖女人把丑丑抱到楼上去,小廖没带钱,会让她尴尬呢!果然一边捏着口袋,一边起身去了。

吃好喝好,众人都起身告辞,兴仁也正要走,姚书记忽然喊住他,说:“贺总,请留步,我还有个事要向你汇报!”兴仁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好事,便把宁部长喊住了,说:“宁部长你等等,姚书记还有指示!”宁部长果然又折身走了回来。姚书记见了,皱了皱眉头,兴仁便说:“放心,宁部长自己人!”姚书记这才不说什么。等众人全走出去后,姚书记才看着兴仁说:“是这样的,贺总,我有个亲戚开了一个沙石场,你们马上就要浇灌段家河大桥桥墩了,能不能采购一些他的河沙?”兴仁一听这话,便说:“这事是工程部在负责,我还不知道具体情况!”说完便对宁部长问:“宁部长你听没听工程部说过这事?”宁部长马上说:“这事我知道一点儿,马上浇灌桥墩了,河沙的事自然早定下来了,听说是县委汪书记给介绍来的!”听了这话,姚书记便又对兴仁说:“贺总,真佛面前不烧假香,那沙石厂不是别人开的,也有我老婆的一点股份!你是晓得的,我们这些跑田坎的芝麻官,除了几个死工资没其他进项,多少得找点糊口的钱是不是?贺总你就看着办吧!”兴仁听他这么说,便道:“好,姚书记,我尽量想法,看能不能将汪书记介绍那家挤点下来,让工程部采购你们一些,大家都是朋友嘛!”姚书记听了这话,这才说了一句:“那就多谢贺总了,我等你的好消息,啊!”说着三个人便走了出来。

来到停车的地方,兴仁正要上车,段家沟村段支书像是早就等着似的,过来一把又拉住他,说:“贺总贺总,借一步说话?”兴仁问:“有什么事?”段支书往两边瞧了瞧,见除了宁部长和小廖没外人,便对兴仁说:“我给你们介绍个工人来行不行?”兴仁问:“是谁?”段支书说:“我父亲!”兴仁问:“你父亲,多大年龄了?”段支书:“不大不大,才晋七十!”说完又接着说,“你不知道,我老父亲身体可好着呢……”兴仁没等他说完,就说:“身体再好,你知道工地上都是些苦力,七十岁的人了能干什么?”段支书也不生气,说:“刚才王所长一句话提醒了我,你们炸药库不是得有专人看守吗?他做这活儿肯定能行,高速路嘛,钱可多着了,反正他闲着也没事,好歹也让他从贺总你这儿挣几个养老钱,你看行不?”兴仁想直接拒绝他,但想了想却说:“你刚才也听说了,我们炸药库还没验收,事儿还早着,等验收了再说吧,行不行?”段支书还是拉着兴仁说:“行不行还不是贺总一句话,你现在告诉我不就得了?”兴仁为了摆脱他,便对宁部长说:“宁部长把这事记下来,回去研究一下!”说完也不等段支书再说什么,就钻进了车里。小廖将车发动起来,调过头,一轰油门,车子便朝前驶去了。驶出了场口,兴仁才愤愤地骂了一句:“鸿门宴,鸿门宴,高速公路人人都想来啃一口!”听了这话,宁部长俯过身来对他问:“这两件事怎么办?”兴仁说:“怎么办,过两天直接拒绝了他们就是!”宁部长提醒他说:“老板,我们这段路主要就在他们的地盘上呢!”兴仁把头仰靠在椅背上,过了半天才说:“在他地盘上又能怎样,谅他们也掀不起什么大浪!”说完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贺华斌

华斌哥哥,上次在这间星巴克咖啡馆里,你问我这些年在外面干什么?对不起,华斌哥哥,我没有对你说实话!回去以后,我心里很矛盾,觉得从小你就这么喜欢我、相信我,把我当亲妹妹,可我却对你说了假话。我想,你肯定是回贺家湾时听到了什么,这才问我的,看我对你说不说实话。也难怪,麻雀飞过都有个影影,何况这些事?我们贺家湾不是有句俗话,叫作“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么?骗谁都行,我却不该骗你,今天我约你出来,就是想把我的事像竹筒倒豆子——稀里哗啦全倒出来。你听完以后,要鄙视要嫌弃甚至不再认我这个妹妹就全在你了!不过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因为你是研究生,读了那么多书,懂得那么多道理,不会用社会上那些世俗的眼光来看我们,要是别人,打死我也不说!

长话短说吧,华斌哥哥,这些年我在外面做“小姐”。“小姐”这个词的含义,不用我解释,华斌哥哥你也肯定知道吧?说白了,就是出卖自己的身子……我这话太出乎你的意料了吧?如果你生气了,马上离开就是,我不会生气的……哦,你不会走?那好,我就继续说下去。

我是怎样做起小姐来的,还得从我妈生病说起。我是在你考上大学那一年出去打工的,在广州一家玩具厂,每个月工资一千多元。我妈也是那年生病的,先是肚子胀,不消化,有一种烧灼的感觉,还经常反酸嗳气。家里没钱,去不起大医院,只能去万山爷爷那儿看。万山爷爷以为是胃病,开了几剂中药吃了不但没好转,反而还严重了一些。我爸我妈还到二面山大庙里去求过神,去的时候,我爸搀着我妈还能走,回来时,却是完全趴在我爸背上,让我爸给背回来的。看看实在不行了,我爸才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回去。我一听,立即去老板那儿结账,因为我还有一个月工资被扣在老板那里做押金,我想把它退回来。可老板不给,说:“是你自己要走的,哪有什么押金退?”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只好在心里骂他几句,收拾东西到火车站买了一张站票连夜往家里赶。赶到家里时,我腿都站肿了。我一见我妈那个样子,便“哇”的一声扑到她身上哭了起来。华斌哥哥,你不知道她那个样子有多可怕,脸色蜡黄,真像俗话所说的“搭张纸就可以找阴阳先生开路了”。我哭完后就对我爸和我哥说:“为什么不把我妈送到县医院去看?”我哥埋着头不吭声,我爸过了半天才说:“没钱……”一听这话,我“呼”地掏出了打工的钱,对我爸说:“我有钱,明天就把我妈送到县医院检查!”我有多少钱呢?不瞒华斌哥哥说,只有七千多块钱。我出去只打了一年工,工资又低,除了吃喝,每月也只剩几百块钱,何况老板还扣了我一个月工资!不过在当时,我觉得七千多块钱完全可以让我妈去县医院看病了。没想到我的话刚说完,万山爷爷就对我说:“丫头,进了县医院的门,七千多块钱恐怕不够!”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对我爸说:“长寿,我这儿还有两千块钱,先拿去用着吧!”说完这话,又对我爸和我哥说:“宽备窄用,你爷儿们再到湾里挪借挪借,备到那儿吧!”万山爷爷为啥对我妈那样好?虽然一个湾,华斌哥哥可能还不知道。说起来,我妈才是个苦命人!我外婆生我妈时,难产,大出血,是万山爷爷和彩虹婆婆去接的生。万山爷爷和彩虹婆婆把我妈从我外婆肚子里拖出来了,却没能救活我外婆。所以我妈从生下来,就没见到母亲一眼,是我祖外婆把她带大的。小时候我妈营养不良,经常生病,是万山爷爷用草药做成蜂蜜药丸给我妈吃,我妈身体才慢慢好起来的。我祖外婆感激万山爷爷和彩虹婆婆,就让我妈拜万山爷爷和彩虹婆婆做了“保保”。我爸我哥听了万山爷爷的话,果然去借。那天晚上,我爸还到你家里,向你爸借钱,你爸说:“我华斌才考上大学,开学就拿走了好几千,实在是手长衣袖短呀!”可他还是借了五百块钱给我爸。东挪西借,凑了一万二千块钱,第二天我爸和我哥抬着我妈就到了县医院。一检查,我妈得的是肾结石!不但如此,因为耽误了治疗时间,出现了许多并发症,有胆囊炎,还有胰腺炎,得先在医院住下来,等炎症消了才做手术。医生一开口,就叫我们先去交到一万五千块钱入院费。我们一听都傻了,天啦,我们一共才一万二千块钱,现在叫先交一万五,后面还不定要交多少钱呢?我们在医院走廊里蹲成一团,围着担架上的母亲,全都像霜打蔫的丝瓜。母亲见了,就要我爸、我哥把她抬回去。就在这时,我忽然说:“你们等着,我出去想办法!”说完我就朝外面跑出去了。你猜我这时出去做什么?原来我想起了一年前和我一起进那家玩具厂并且住在一个寝室的叫叶亚娅的好姐妹,半年前她突然回来到凰冠夜总会上了班,我们一直有联系。我跑到凰冠夜总会,果然找到了她,那时她还在睡觉,蓬头垢面的,见到我很亲热。我把妈住院的事给她说了,她二话没说,就借了两万块钱给我。我跑回医院,交了费,我妈便在县医院住下了。

有了我借来的两万块钱,加上我们原有的一万二千块钱,终于保住了我妈的命。我妈出院后,我得赶快出去挣钱还账。我去向叶亚娅辞行,也顺便说说还钱的事,可叶亚娅却拉住我说:“冬梅,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娱乐城这几天正在招人,你到我们娱乐城来,可比你打工强多了!”我一听这话脸上就像被火烤着一样热辣辣起来,急忙说:“不,我决不做三陪!”叶亚娅一听这话又说:“死丫头,我这都是为你好,做三陪又怎么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那个玩具厂上班了?一个月除了吃喝,就剩几百块钱,如果你再去买件衣服,什么都没有了,两万块钱你得多少年才挣得来?还不说家里要是再出事怎么办?”我一听确实是这样,就有些犹豫了。是呀,我现在不但得赶快挣钱还账,我爸我妈身体又不好,我哥又是个老实疙瘩靠不住的人,一旦家里再出事,靠谁呀?这样一想我便动摇了,千错万错,只怪我那时的一念之错,我答应了叶亚娅。起初我十分恨自己,看不起自己,可几次坐台下来,觉得做小姐也就这么回事,慢慢习惯了。可是我仍然害怕,因为是在县城,难保有一天不被熟人看见传回贺家湾,人活脸、树活皮,我堕落了倒没什么,可我爸我妈我哥还要在贺家湾活人。于是只在我们县城凰冠夜总会干了两个月,我和叶亚娅便到了广东。那时广东的色情业十分发达,我和叶亚娅在一家高级夜总会里,很好挣钱。在你读大学的第二年,我便拿钱回去,让我哥把家里那座破旧的小平房扒了,盖了一座两层小楼。就是这座小楼,引起了贺家湾人的怀疑,因为俗话说得好:“家中有金银,隔壁有戥秤”,我哥那样的老实疙瘩,也没见他在外面挣钱,他哪来的钱盖楼房?大家自然怀疑我在外面干不光彩的职业。我爸我妈受了刺激,我妈第二年旧病复发,去了,接着我爸也去了。我爸我妈走了以后,我哥和我嫂也到外面打工去了,这样家里也没什么亲人了,我好几年再没回过贺家湾,所以,华斌哥哥这些年一直没看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后来我便转移到了省城。真没想到那天晚上在动物园北街碰到了你……哦,你猜那天晚上我在那儿干什么?华斌哥哥你还不知道,我们这行业竞争也十分厉害,越是高级的夜总会,对小姐的要求越严,一般到了二十四五岁,在那些夜总会里便成了“黄脸婆”,很少再有人光顾。不哄你说,我现在是一名站街女。你知道,动物园那一带,过去是省城有名的红灯区,现在虽然经过政府打击,明里没有了,可暗里还有许多小姐在那儿拉客。那天晚上,我就是在那儿站街等待拉客的,没想就碰着你了……好了,我讲完了,华斌哥哥你想骂就骂,想朝我脸上吐口水就吐,想打也行,不过可别打我的脸……

华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后俯下头,用勺子轻轻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咖啡已没有一点热气了,他端起来一口喝了下去,然后才抬头去看冬梅,见冬梅还两眼直直地看着他,带着期盼,也带着一丝请求原谅的眼神。华斌又咽下了一口唾沫,这才迎着冬梅的目光问:“你说我该骂你、恨你吗?”冬梅说:“该!因为我是小姐,我脏、我贱……”华斌挥了一下手,打断了冬梅的话:“错!我是想恨你、骂你,可我却没法恨起来,也没法骂出口!同时,我有什么理由和资格来恨你骂你?你说你脏,你贱,可你们只是凭自己身子挣钱,看看现在一些贪官,台上说的是马列主义,背地里一贪就是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养情人几十个都不多!再看一些商人,满嘴的仁义道德,暗地里不是偷税漏税,就是造假做假或是坑蒙拐骗,好话说尽,坏事做完。就是我们大学,就算干净了吧,可一些教授表面上冠冕堂皇,背地里男盗女娼,比你龌龊多了……”一听这话,冬梅眼里忽然闪着两点晶莹的泪花,可她没让它们掉下来,看着华斌说:“哥,你真不恨我?”华斌说:“没法恨!”冬梅又说:“还把我当妹妹?”华斌说:“你比我小,要不我就把你当姐了!”冬梅“扑哧”一笑,两滴泪水趁机涌了出来,她马上从桌上抽出一张餐巾纸迅速擦了,然后又看着华斌问:“你说我今后还有男人要没有?”华斌肯定地说:“一定有!不过哥也有一句话想告诉你……”冬梅忙说:“别说一句话,就是一百句一千句我也听!”华斌便说:“从现在起,别再做那事了,另找一个职业吧!”冬梅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华斌说:“我会考虑哥的话的!”说着却又神色黯然地补了一句:“没人要也不要紧,反正我是破罐子破摔了!”说完,像是要感谢华斌似的站起来道:“华斌哥哥,你想吃什么?我今天请客!”华斌说:“怎么要你请?”冬梅说:“今天是我约的你,自然该我请!有时间了我请哥到我的房子里去,我亲自炒几个菜招待哥!”华斌一听便叫了起来:“你买房子了?”冬梅说:“不好意思,一套小房子!”说完见华斌还是十分诧异的样子,便又补充说,“我们这样的人,总得为自己留点后路吧!”华斌仍沉浸在一种激动和兴奋的状态中,半天才看着冬梅说:“好哇!我冬梅妹妹在省城都有房子了,我一定要来看看!”冬梅高兴了,叫服务员来买了单,又挽着华斌的手出去了。

贺世龙

贺兴仁腋下夹着包,打开房门,在门口换了鞋,兴致勃勃地走进屋子,正准备到后面房间去找贺世龙,却见父亲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老头衫,一条深灰色棉布长裤,手肘正倚靠在后阳台的不锈钢栏杆上看着下面。这幢单元楼房当西晒,这时夕阳的光辉正像舞台的追光一样打在贺世龙身上,使他一头雪白的发茬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夺目。一看见那满头白晃晃的发茬,兴仁突然对父亲产生了一种特别亲近的感情。贺世龙耳背,没听见兴仁开门的响声,更没听见他朝自己走来的脚步声,直到兴仁冲他耳朵像打雷似的吼了一声:“老汉,你在看啥子?”他才兀地抬起头来。一看清是儿子,满脸的皱纹便荡出了慈祥的笑容,无限亲切地说:“回来了呀!”兴仁说:“老汉,你进来,我给你买了一件好东西!”这话兴仁说的声音小了,贺世龙没听见,只愣愣地看着他。兴仁也不打算再像刚才一样“打雷”了,便伸出手去拉贺世龙。贺世龙不知道儿子要干什么,只问了一句:“啥事呀?”但他还是跟儿子一起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说实话,自从兴仁把父亲接到自己家里,可没少为他花精力。贺世龙老几几离开贺家湾那天,抱了一大捆叶子烟,兴仁让他不要带,可他不答应,说你不让带,我巴什么?兴仁让华彦去把他手里的叶子烟夺下来,可他像是护宝贝一样紧紧抱在怀里,华彦夺了几次都没夺下来,只好让他带了。结果如兴仁所料,抽得满屋子都是刺鼻的旱烟味,别说范春兰和华彦闻不惯,就是自己和保姆晁姐一走进屋子,也得重重地打几个喷嚏。一次他实在受不住了,到他屋子里把那捆烟叶找出来,藏在了杂物间一只纸箱子里,又搁了一条软中华在他床头柜上,可当老几几发现叶子烟不见了的时候,竟把那条软中华拿出来掼到兴仁面前,大吵大闹要他的叶子烟。兴仁没法,只得又去把他的那捆旱烟给找出来,让全家人继续忍受这满屋子辛辣的旱烟味。除了吸旱烟外,老几几才来时还坐不惯马桶。兴仁这套屋装修豪华,连公共卫生间的马桶也是几千块钱一只,可是贺世龙坐上去,憋得满脸通红,“吭哧吭哧”半天就是拉不出来。有次他急了,便对兴仁喊道:“儿啦,我拉不出来……”兴仁立即进来,对他大声问:“你是不是便秘?”老头子说:“你这是什么茅坑,连屎都拉不出来?”兴仁以为他是便秘,专门去买了一包“三清茶”来泡水让他喝,可他喝后还是拉不出来。兴仁便让华彦把他扶到楼下小区对面的公共厕所拉,可华彦不去,兴仁便只得亲自扶了他去。到了公共厕所里,兴仁扶他蹲下,只听得老头子“噗”的一声,像是什么大门打开了,随着一连串“噗噗”的响声发出,老头子脸上立即露出了一种舒坦和释然的表情。拉完,老头子站起来,一边往上拉裤子一边对兴仁说:“儿啦,你那个茅坑不行,给我换成这样的茅坑!”兴仁没法,这吃喝拉撒少了一样都不行,总得要老头子出路通畅才行呀!只得找人来把那只马桶抬出去,在屋子里开膛破肚,重新安装了一只蹲式便盆。可是老头子在蹲过几次后,有一天兴仁、范春兰、华彦都出去了,保姆也去买菜了,他见兴仁和范春兰主卧室的卫生间门大开着,便想起在马桶上拉不出来的事,自己也感觉奇怪,便又想去试一试。这次,他稳稳地坐在马桶上,一点也没费力,肚子里那些废物便十分顺畅地从肠子里滑到了马桶里。原来他来时,看见马桶是瓷做的,怕一屁股坐上去把它压坏了,便只是把屁股高高翘起来,不敢坐下去,结果像是蹲马步一样。越是这样蹲,肛门越是往紧里收缩,越拉不出来了。现在稳稳地一坐,见并没有把它坐坏,心情一放松,肚子里的废物便顺利排出了。不但如此,他还得出了一个深刻的体会,那就是坐着拉比蹲着拉舒服多了!每次蹲着拉完,他起来时眼睛都会发一会儿麻,现在坐着拉就一点没有。尝到甜头后,他又对兴仁说:“儿呀,我蹲着拉屎起来后眼前一大团蚊子飞,你还是给我换个坐着拉的茅坑吧!”兴仁一听不禁生起气来,大声说:“你糊涂了,一会儿要蹲着拉,一会儿要坐着拉,到底要怎样拉?”老几几听了这话却显出了几分委屈,说:“我把你带这样大,小时候我抱着你拉屎,我现在老了,我还没有让你抱着拉就便宜你了,你还不想管我了?”兴仁没法,又只好叫人去卖卫浴的商店抬回一只马桶,又叫人来在屋子里开膛破肚,重新装了一只马桶。范春兰看见,便冲兴仁道:“你将就他嘛,将就他嘛,这个家不让他折腾穷才怪!”兴仁只有息事宁人地说:“有什么法?就一个老汉,就顺着他点吧!”范春兰就挖苦地说:“一个老汉不够,你还有几个老汉?”兴仁知道自己说错了口,便讪笑着说:“我们家里又不缺这几个钱,你胡说什么?再说,如果他蹲了起来眼睛花,一下跌倒了,还要去多的。”范春兰这才住了口。

比起这些,更让兴仁着急的是老头子由于听力障碍,无法和人正常交流,来了三个多月,几乎成天窝在家里,要么打瞌睡,要么坐着自言自语,把陈时八年的事都翻出来说,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要么就是一个人傍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外面发呆。这样,没病也会闷出病来。即使是在家里,也不可能每个人对他说话时都要在喉咙里安个扩音器嘛,那样谁受得了?因此,兴仁托人从省上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花了一万多块钱买回一只西门子电脑编程的高端助听器。

兴仁一走进老头子的屋子,一股刺鼻的旱烟味便扑面而来,好在兴仁现在已经习惯了。他把老头子按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只小盒子,打开,取出一个浅黄色的带弯钩的小玩意来。贺世龙老几几不知那是什么,一对深深陷落下去的小眼睛闪着疑惑的光芒对兴仁问:“做啥子?”兴仁大叫了一声:“别动!”说完,将那个带钩的小玩意儿挂到他左边耳朵上,又拿出一个什么东西在他耳孔旁比了比,取下耳朵上带弯钩的玩意,掏出指甲刀,剪去了一小截塑料小管子,把刚才在耳朵旁边比画的东西连在带弯钩的玩意儿上,接着他又连上了一只塞子,这才将带弯钩的玩意儿重新挂在了他耳朵上,并且按住他的脑袋,将那个塞子塞在了他的耳孔里,然后兴仁开始调节助听器上的程序和音量按钮。老几几只听得耳朵里一声尖叫,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看着兴仁惊恐地问:“我耳朵是啥子东西叫唤,打雷了?”兴仁急忙又把他按下,紧了紧老几几耳孔里的塞子,一边继续调整程序和音量,一边对老头子问:“现在怎么样?”老几几脸上露出了几分惊喜的笑容,对兴仁问:“儿啦,是你在说话?”兴仁也露出了高兴的神情,说:“老汉你听见了?”老几几说:“我听出了是你的声音,但你说的啥子我没听清,里面太吵了!”兴仁说:“别忙别忙,我再调调!”说着又紧了紧贺世龙老几几耳孔里的塞子,把音量又调低了一些,再问:“现在听不听得清了?”老几几脸上露出了孩子似的微笑,说:“听得清了,听得清了,不像刚才那样吵了!”兴仁说:“除了我的声音外,还听得清什么?”老几几偏过耳朵听了一会儿,说:“街上在过汽车!”兴仁一下欢喜起来:“连街上的汽车声都听得见了?”说完马上又说,“你坐着别动,我到客厅里说话,看你听不听得着?”说着就往外面跑去。到了客厅里,便喊:“老汉,老汉,听得见不?”贺世龙老几几在屋里兴奋地答道:“听见了,听见了,儿呀,你在喊我!”

兴仁急忙跑进屋里,笑着对老几几说:“老汉,能听见了就好!”贺世龙老几几却偏着头对兴仁问:“儿呀,这是什么宝贝?”兴仁在他旁边床上坐下来,对他说:“老汉,这叫助听器,专门给你买的,你一戴上,就可以和别人摆龙门阵了!”老几几愣了一会儿,却看着兴仁突然问:“二娃,这要花不少钱吧?”一听“二娃”两个字,兴仁不由得浑身一震,这乳名有几十年没人叫过了吧?今天猛然听父亲一叫,兴仁觉得既诧异又亲切,童年时许多往事突然涌上心来。他鼻子一酸,又看了看老头子的一头银发和满脸皱纹,这才想起有许多年没和老父亲安安静静地说说话了,现在老头子耳朵能听见了,突然便想陪他好好说上会儿话,于是便说:“老汉,没花多少钱,只要你耳朵能听见就好!”说完不等贺世龙回答,便又问:“老汉,住了这样长的时间,现在习惯了嘛……”话音还没落,贺世龙却突然说:“二娃,你还是把我送回贺家湾去吧!”兴仁一惊:“回去做什么?”老几几说:“啥季节了,小麦都怕要打黄影了吧?”兴仁说:“老汉,你这样大年龄了,还欠着庄稼做什么?再说,你也没种庄稼了!”老几几说:“在贺家湾,哪个田边地角,我想去就去……”兴仁忙说:“老汉,田边地角有什么好去的?你现在耳朵听得到了,明天我就叫保姆晁姐带你出去,先在小区转转,然后到滨河路和湿地公园走走,比乡下田边地角好看多了!”老几几说:“二娃,我不能光在你这里吃闲饭,你一个人不容易,要养活一大家人呢……”兴仁鼻头又是一酸,忙又说:“老汉,你放心,我再没能耐,养你还不成问题!你要吃什么,要穿什么,给我说就是!”老几几说:“我看你这个家有些不成!”兴仁又是一惊,忙问:“怎么不成?”老几几说:“你看华彦,多大年龄了,放过去生产队,早就是全劳力了,可现在也不找个事做,成天东游西逛,还要吃要喝呢!”兴仁忙说:“老汉,你不能和过去生产队相比,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再说,他过几天就要去考公务员了,只要考上,就像被戴了笼头,再不会东游西逛了。再说,我也没指望他挣钱……”老几几又说:“二娃,范春兰你也该管管了!俗话说媳妇儿、媳妇儿,首先得习个好份儿……”兴仁一听这话,吃惊不小,马上又问:“老汉,你看见了什么?”老几几说:“我看这女人不行……”兴仁又立即问:“怎么不行?”老几几说:“她也没干啥事,家里还请个用人做啥?”兴仁一听是这事,便笑了起来,说:“老汉,你操这些心做什么?”老几几忙不满地说:“你是我生的,你妈不在了,我不操心谁操心?”兴仁说:“老汉,你真的不要再管这些闲事了……”老几几却仍是说:“二娃呀,男人是抓耙,女人是笆篓,女人的笆篓扎得不紧,男人耙再多的财回来也守不住!我看你这女人,碗一丢就往外跑,像有人勾了她魂,成天只晓得往脸上涂涂抹抹,穿身换套,不晓得料理家务,这样的女人迟早会败家……”

话音未落,范春兰突然一下冲到门边,黑着脸对贺世龙吼道:“谁败家了?谁败家了……”一边吼,一边将肩上包拿下来就朝贺世龙掷去。兴仁和贺世龙都惊呆了。原来父子俩只顾说话,范春兰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们都没有听见。加上他们过去说话大声惯了,一时改不来,所以他们的话都被范春兰听在了耳里。听见老几几挑拨儿子好好管管她,还说她的“笆篓”扎得不紧,迟早会败家,加上今下午手气不好,输了钱,便一下被激怒了,忍不住冲了过来。兴仁一见,急忙过去推她,说:“干什么,干什么,不过是摆几句龙门阵,你当什么真?”范春兰却不走,手把着门框仍怒气冲冲地对贺世龙说:“没见过你这样当老人的,我供你吃,供你喝,把你养肥了,你才来挑拨儿子媳妇的关系!你想怎么样?想把我撵走,让你儿子娶嫩婆娘是不是?你怎么不去死……”范春兰以为老几几耳朵还像过去一样,由她骂几句出出心里的气就是了,没想到老几几戴着助听器,她的每句话老几几都听得一清二楚。因此她的话还没完,贺世龙便站起来,脸上的皱纹一边哆嗦,一边对范春兰说:“我是你养起的呀?没有我儿子,你说不定连自己都养不活呢……”兴仁一听,知道今天会坏事,急忙过去一把将贺世龙耳朵上的助听器摘了下来。贺世龙见兴仁摘了他耳朵上的宝贝,急得直叫:“你给我摘了干啥?给我摘了干啥?”兴仁没管他,又过去推范春兰。范春兰仍余怒未息,把着门框又说了起来:“嫁汉嫁汉,靠汉吃饭,我碗一丢就往外头跑又怎么了?我有那个命,你管得着?你看不惯各人走,我不稀罕哪个在这儿……”这话贺世龙没有听见,也便没有回答。兴仁又劝了好一阵,范春兰才过去抓起包,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贺华彦

凰冠夜总会去年重新装修过,承担这个装修项目的正是贺世海三鑫地产集团旗下的房屋装修公司,具体负责人又是贺兴仁。装修完毕后,凰冠却拿不出那么多现钱来付兴仁,只得把余额挂在那儿,用兴仁以后的消费来抵冲。都是县城几个熟人,兴仁也没在意,反正公司有许多关系户,免不了常常要来这儿消费,抵冲就抵冲吧,省得每次消费了还要付钱或刷卡。可他没想这给了贺华彦绝好的机会,他便经常邀一群狐朋狗友来这儿玩乐,完了便把账挂在父亲名下。而兴仁很忙,他哪里顾得上每消费一次,就做一次登记。这不,贺华彦和两个朋友在外面喝了夜啤酒以后,就勾肩搭背地朝这儿走来了。

贺华彦今天晚上穿了一件银灰色亚麻衬衣,一条深蓝色牛仔裤,一双黑色软牛皮休闲鞋。左边那个朋友二十三四年纪,一张国字脸,上面全是红红的青春痘。个子不高,滚圆结实,头发蓬乱,上穿一件白色休闲服,下面也是一条牛仔裤,脚上本来是一双白色球鞋,可因为太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右边那个朋友则是一个瘦高个,额头很宽,两腮凹陷,留着寸头,脸上倒很光滑,可皮肤黑黑的像是一个非洲友人。上面穿一件格子花衬衣,下面一条宽大的土黄色长裤,更显得瘦骨嶙峋。三个人都像是喝了不少酒,脸上红彤彤地放着涂了油彩的光芒。凰冠夜总会老板为了与世界接轨,在装修前,曾派了几拨人到省城几家著名的夜总会悄悄考察过,现在就完全是按照那些奢华夜总会的格调来装潢的。大厅里,黑色内饰和头顶的紫色荧光灯搭配在一起,显得既暧昧欢快又神秘典雅。一整面墙壁的玻璃酒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名酒和饮料,诸如芝华士皇室、尊尼获加及长城葡萄酒等,也不知是真是假,却一律被从隐在墙壁里的小孔射灯照得像是稀世珍品一样。华彦带着他的两个朋友,轻车熟路地推开夜总会的玻璃大门走进来,站在大门两侧一字排开的十个穿亮闪闪金色细吊带晚礼服的女服务员,立即将身子弯成九十度,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并同时莺声齐鸣地喊了一句:“晚上好!”惊得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两个朋友立即张大了嘴巴,将目光瓷在了那排姑娘身上。华彦却见惯不惊地挥了一下手,说:“少废话,叫你们妈咪出来!”话音刚落,就从后面转出一个穿紫红色露背装、头发盘在脑后的三十多岁的女人,一见兴仁便兴奋地叫了起来:“哎呀,老弟怎么这么久没来了?”华彦正想答话,那位矮胖的朋友抢在了他前面:“我们大哥参加公务员培训了……”话没说完,妈咪脸上故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哎呀,我们老弟什么时候当上公务员了?”瘦子朋友立即纠正说:“不是当上了,是过几天就要去考了,我们今晚提前来祝贺祝贺!”妈咪这才明白了,说:“哦,好事,好事!你们几位?三位,好好,莎莎带贺哥到玫瑰屋……”妈咪还没说完,华彦便不满地挥了一下手,像是下命令似的说:“什么玫瑰屋?总统房!”妈咪有些犹豫了,看着他说:“总统房可……”华彦说:“不就是保底消费三千元吗?就总统房!”妈咪不再坚持,于是又对刚才那姑娘说:“带贺哥去总统套房!”那被点到的叫“莎莎”的姑娘立即从人群中走出来,袅袅婷婷在前面带着他们走了。

所谓总统房就是一间可容纳二十多人唱歌跳舞的大屋子,装修和大厅一样,墙壁和头顶的紫色荧光灯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里面一排真皮黑色沙发,一张黑色钢化玻璃大茶几,茶几上的长颈大肚花瓶里插了两朵红玫瑰绢花。沙发对面墙边立着三个电视屏幕,中间是一部五十七英寸的液晶彩电,专门用来播放卡拉ok音乐录影带,左边一个小屏幕用来点歌,右边一个则是点酒和饮料及水果用的。一胖一瘦两个朋友一走进屋子,便直对那个叫莎莎的女孩叫:“把冷气开大点,把冷气开大点!”说完往沙发一躺,接着摊开四肢,像是很累了似的。叫莎莎的女孩果真走到屋角两只柜式空调前,把冷气开到了最低。华彦则到那个点酒的电视屏幕前,手指一阵乱敲,然后才走过来。没一时,三个年轻服务生一人托着一只大盘子走了进来,依次在大茶几上摆上了葡萄、哈密瓜、圣女果、草莓、冰块、柠檬片、苏打水、红牛、芝华士、长城干红、青岛黑啤等果品、饮料和酒水。服务生刚退出去,穿紫红色露背装的妈咪便带了七个虽穿戴不一,但无一例外都穿得十分暴露的小姐进来。几个女孩在门口站成一排,然后一齐躬身莺声燕啼似的喊道:“先生晚上好!”喊完,却都像怕似的将裸露的肩膀往上耸了起来。华彦的两个朋友就要过去挑选小姐,华彦却对他们挥了一下手说:“慢,让我先看看!”然后又十分老到地对妈咪说:“你别把那些丑八怪拿来糊弄我们。”妈咪忙说:“笑话,我这里的小姐个个可都是大美女呢!”华彦细细地将那几个小姐瞅了一遍,突然一挥手对妈咪说:“换!”妈咪脸上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却又没有办法,只得对那几个姑娘也挥了一下手,带着她们退出去了。只一会儿,妈咪又带领一队姑娘雁行有序地走进房里,同样在门口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些小姐的动作。华彦又过去看了一遍,说:“这还差不多!”说完便叫两个朋友去挑。那一胖一瘦两个朋友却要华彦先挑,华彦说:“叫你们挑你们就挑,啰唆什么?”那两个朋友这才走过去,像是要有意弥补自己的缺陷一样,胖子选了一个穿墨绿色丝质长裙的瘦高个姑娘,瘦子则选了一个穿粉红色短衣、深黄色短裙,身子十分丰腴的矮个姑娘。华彦等他们选完,又突然对妈咪挥了一下手,说:“再换!”妈咪像是不满意了,说:“老弟的口味真高,那好,我再给你叫个人来,要是老弟再不满意,我就没办法了!”说着一挥手,又把剩下的那几个女孩带了出去。过了两三分钟,妈咪果然带了一个女孩进来,大约十八九岁,圆圆的脸庞,上身紧裹着一件类似渔网的衣服,仿佛一条漏网之鱼,下身一条斜摆短裙,裸露的半截大腿和小腿白得晃眼,头发染成红色,在紫色的荧光灯照耀下,仿佛一束燃烧的火焰。和父亲贺兴仁头脑里还残存着几分农民朴素的价值观,喜欢那种有些淳朴、害羞甚至保守的姑娘不同,华彦喜欢姑娘身上那些时尚、放荡不羁和玩世不恭的现代品质,他一见便对这个姑娘有些倾心,便对妈咪说:“好,就她了!”妈咪松了一口气,便对姑娘说:“小琳,把客人陪好!”说罢出去了。那叫小琳的姑娘果然大方,马上便把双手吊在华彦脖子上,发着嗲对他说:“哦,老公,我们过去坐嘛!”一边说,一边搂着华彦到沙发上坐下了,然后将一条白生生的大腿搭在华彦大腿上,顺手拈起茶几果盘里的一颗葡萄,往华彦嘴里塞去,又嗲声嗲气地道:“老公,吃葡萄嘛!”华彦果然含住葡萄,一口吞了下去,像一头被驯化了的乖猫。吃完,才仿佛想要庆贺一下似的,突然跳起来大声说:“喝酒,喝酒,先喝酒后唱歌!”说着,“乒乒乓乓”就把桌子上十几罐青岛黑啤全打开了,一人面前摆了两罐,一边分配一边又道:“每人先两罐啤酒打底,然后再红酒,最后白酒,大家尽着喝,可别为我节约,啊!”说着,像是要以身作则似的,拿起一罐啤酒“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贺兴仁

贺兴仁刚把车开到项目部院子里停下,小廖就从办公室跑出来拉开前面车门,兴仁下了车,反身从驾驶室拿过文件包,小廖又马上接过来,往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嗒嗒地去了。项目部早已按照兴仁的意见布置完毕,总经理办公室一张小乒乓球台子一般大的老板桌,一把大班椅,虽然都是山寨红木,但看起来还是很富丽堂皇。靠墙一溜棕红色真皮沙发,也给人一种豪华奢侈的气派。小廖把兴仁的文件包放到办公桌上便退出去了。兴仁刚在大班椅上坐下,公关部的宁部长便走了进来,坐在兴仁对面的沙发上。兴仁问他:“炸药的事还没落实好?”宁部长马上皱着眉说:“我就是为这事要向你汇报呢!我终于弄明白了炸药卡在公安局治安大队的原因了……”兴仁抬头定定地看着他,生怕漏了一个字似的。宁部长继续说:“昨下午治安大队曹队长对我说,她老婆不久前下了岗,还没找到活儿,问我们能不能给她点活干?他说他老婆是学会计的,不过又说眼下他孩子上学,不能天天上班,每月来做一次账倒是可以的,问我们要不要……”宁部长一边说,一边看着兴仁。兴仁一听这话脑袋就大了,马上说:“财务部早满员了,哪还需要会计?”宁部长说:“可我们如果不答应,他在炸药审批上卡我们的脖子怎么办?”兴仁鼓着腮帮沉默了半晌,这才把拳头往桌子上一击,然后愤愤地说:“混账,就像过去的‘棒老二’,不如干脆明抢算了!”宁部长看着兴仁,嘴唇嚅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又过了一会儿,兴仁才对宁部长说:“让他老婆在财务部挂个空名,每月给她四千元工资,你去落实吧!”说完又说,“尽快把炸药买回来!”宁部长答应一声,马上起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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