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灯青照旧痕
鬼市灯青照旧痕
夜幕下的伏波城,像一头蛰伏在苍茫大地上的巨兽,吞吐着来自四方的人流。咸湿的海风裹挟着坊市间的喧嚣,吹过檐下摇曳的灯笼,将那一片煌煌灯火搅得明明灭灭。此地虽处边陲,却是南来北往的枢纽,更有那每月朔望之日方才开启的“鬼市”,引得无数寻求机缘或是别有用心之人汇聚于此。
今夜,正是十五。
鬼市不开在繁华街巷,偏生于城西那一片废弃的坊区。断壁残垣间,此刻却人影幢幢,各式各样的地摊错落分布,仅以气死风灯、萤石或是术法微光照明,光影阑珊,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晦暗不明,私语声、讨价还价声窸窣作响,无端端氤氲出几分诡秘。
谢微尘蹲在一个卖杂项旧物的摊子前,已经颇有一会儿了。
摊主是个裹着破旧头巾的老者,眼皮耷拉着,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摊上零零碎碎摆了些锈蚀的刀剑、断裂的玉佩、看不出年代的陶罐,大多蒙着厚厚的尘灰,透着股死气沉沉的旧货味儿。
谢微尘却毫不在意,他一袭青衫略显陈旧,却浆洗得干净,眉眼舒朗,嘴角天生便带着三分笑意,看着不像来这鬼市寻宝,倒像是哪家偷跑出来游山玩水的公子哥,误入了此间。他手里正把玩着一块黑漆漆的物事,似铁非铁,似石非石,边缘残缺不全,表面刻着些模糊难辨的古老纹样,沾满了泥垢。
“老丈,这玩意儿怎么卖?”谢微尘掂量着那小块残片,笑吟吟地问道。
老者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东西,沙哑道:“三块灵铢。”
“哟,可不便宜。”谢微尘啧啧两声,指尖在那残片上摩挲着,“瞧这成色,埋土里没一百年也得有八十载了吧?灵气近乎于无,纹路磨得快没了,除了沉,真瞧不出个好来。一块灵铢,图个新鲜,如何?”
老者闭上眼,懒得再搭理他。
谢微尘也不恼,依旧笑呵呵的,手腕一翻,指尖竟凭空多出一枚温润光洁的玉环,只有指甲盖大小,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那再加这个?小玩意儿,凝神静气颇有效用,换您这块废铁,您可是赚大了。”
老者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那玉环一眼,似乎有了一丝意动,但仍未松口。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插进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老丈,那东西我要了!三块灵铢是吧?我给!”
一个穿着锦缎、腰佩短剑的年轻男子挤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拿谢微尘手中的残片,目光灼灼,仿佛生怕晚了半步就错失珍宝。
谢微尘手腕微微一缩,轻巧地避开了对方的手,脸上笑容不变,看向那锦衣青年:“这位兄台,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锦衣青年这才正眼看向谢微尘,见他衣着普通,气质虽洒脱,却无甚灵力波动,不像大有来历之人,顿时多了几分轻视,下巴微扬:“价高者得,鬼市的规矩。老丈,我出五块灵铢!”
摊主老者的眼睛彻底睁开了,看了看青年,又看了看谢微尘,显然意动。
谢微尘叹了口气,似有些无奈,指尖的玉环转得更快了些,语气却依旧懒洋洋的:“兄台好眼光。却不知兄台是否看得出,此物究竟有何来历,值得你如此擡价?”
锦衣青年一怔,他不过是方才隐约感觉这残片似乎与家中古籍记载的某样东西有些模糊相似,又见有人争抢,便冲动开口,哪里说得出了所以然,当即梗着脖子道:“我看中了,便值这个价!你若是出不起,便让予我!”
“哦……”谢微尘拖长了语调,似是恍然,随即指尖那枚转动的玉环倏地停住,“可我若是不想让呢?”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指尖的玉环忽然散发出一圈极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柔和光晕。那挤过来的锦衣青年身子猛地一僵,眼神瞬间涣散了一刹,如同骤然失神,待他猛地摇了摇头清醒过来,脸上已带上一丝茫然,似乎忘了自己刚才要做什么,狐疑地看了看谢微尘和摊主,嘟囔了一句“什么破玩意儿”,竟转身走了。
摊主老者揉了揉眼睛,有些没看明白。
谢微尘却已将那枚小玉环轻轻放在摊上,与那块黑色残片放在一处,笑道:“老丈,这凝神玉环,换你这块残片,两不相欠,如何?”
老者盯着那枚灵气盎然的玉环,又看看那黑乎乎的残片,终究是抵不过诱惑,一把抓过玉环,挥挥手:“拿走拿走!”
“多谢老丈。”谢微尘笑眯眯地拿起残片,站起身,随意地揣入怀中,转身汇入鬼市的人流之中。
他看似闲庭信步,在各个摊位上流连,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与周遭那些或紧张、或贪婪、或谨慎的寻宝人格格不入。唯有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在掠过某些特定物件时,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快得如同错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怀中那块新得的残片,正隔着衣料,散发着一丝唯有他能感知到的、冰冷又熟悉的悸动。那悸动牵动着神魂深处某些被强行尘封的东西,泛起细密的、针扎似的疼。
他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一压这疼。
拐过一个弯,空气里的味道陡然复杂起来。药材的苦辛、妖兽血的腥臊、某种腐殖质的怪异甜香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这里是鬼市里专卖丹药、灵草以及各种稀奇古怪材料的区域。
谢微尘在一个较大的药材摊前停下。这摊子货物颇丰,除了寻常灵草,还有些颜色艳丽形状古怪的毒菇、浸泡在琉璃罐中的奇异兽骨、甚至几枚气息驳杂的妖兽内丹。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闪烁,透着精明。他见谢微尘驻足,立刻热情招呼:“道友需要些什么?咱这货真价实,应有尽有!刚从南荒运来的赤血藤,百年份的紫纹参,还有这七步蝎毒膏,见血封喉……”
谢微尘的目光却落在一堆不起眼的、黑褐色的干枯花朵上。那些花朵瓣叶扭曲,毫不起眼,混杂在几味偏门毒草之间。
“这是什么?”他随口问道。
“哟,道友好眼力!”摊主立刻吹嘘起来,“这可是‘梦昙花’,虽说干了,效力犹在!只需一点点,掺入香中,便能令人酣睡整日,美梦不断……”
谢微尘笑了笑,不置可否。他自然认得,这哪里是什么梦昙花,分明是迷神花的劣质替代品,药效差劲,副作用却不小。但他手指拂过那堆干花时,指尖却微微一顿。
在那堆干花的底部,掩藏着两三株截然不同的东西。它们颜色更深,近乎墨黑,形态也更为蜷曲,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幽影草……”谢微尘心中一动。这东西倒是少见,于旁人或许无用,甚至难以察觉,但于他而言,却能稍许安抚那盏灯带来的消耗。
他正欲开口问价,身旁忽然响起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如同碎玉投冰:
“这些,如何卖?”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周遭的嘈杂瞬间压了下去。
谢微尘侧头望去。
只见一人不知何时立于摊前,与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来人一身云纹素锦长袍,广袖垂落,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孤松立雪。墨发以一枚简单的白玉簪束起,面容俊极,却也冷极。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清寒之气,将周遭的喧嚣与污浊都隔绝开来。
他并未看向谢微尘,目光只落在摊主那些货物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堆死物。
摊主被他气势所慑,愣了一瞬,才忙不叠地笑道:“仙长您看中哪些?小的给您最实惠的价!”
那人的目光在摊上扫过,最终落在那几枚妖兽内丹上:“这些内丹,源出何处?”
摊主立刻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谢微尘的目光却在那人云纹长袍的袖口处停留了一瞬。那里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徽记——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图案。
凌家的人。
谢微尘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却无人能窥见湖底深处的暗流。凌家,四大修仙世家之一,地位尊崇,门规森严。这般人物,突然出现在这龙蛇混杂的边陲鬼市,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