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尽处星火燃
归途尽处星火燃
那通道初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行,岩壁湿滑冰冷,渗着刺骨寒气。凌雪辞执意在前,以剑鞘探路,谢微尘紧随其后,古灯的光芒将两人模糊的身影投在嶙峋石壁上,随着步伐摇曳。
行出百余步,通道渐宽,脚下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阶梯,虽破损严重,覆满青苔与碎砾,却依稀可辨是向斜上方延伸。空气不再那般滞重,隐隐有微弱的气流拂面,带着一丝草木清气,冲淡了地底的腐朽味道。
凌雪辞的步伐明显沉重,肩头伤处虽已止血,但每一次迈步牵动,仍让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呼吸也带着压抑的浊重。谢微尘默默将更多古灯的力量导向他,那混沌色的微光如同暖流,丝丝缕缕浸润着他冰寒的经脉。
阶梯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早已腐朽不堪的巨大木门,门外透进天光,虽不明亮,却足以驱散甬道内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黑暗。
两人对视一眼,凌雪辞以剑尖轻轻推开残破的木门。
门外并非想象中的山林,而是一处位于山腹的巨大天然平台。平台边缘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对面是刀削斧劈般的墨色山崖,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石桥,如同巨兽骸骨,横跨深渊,连接着对面崖壁上另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而他们身后,则是来时那座巍峨山体的峭壁,这平台仿佛是被生生抠出来的一小块落脚之地。
天光自极高处倾泻而下,却被浓重的、仿佛实质般的紫色云雾层层过滤,显得朦胧而扭曲,映得整个平台光怪陆离。更令人心悸的是,此地灵气异常狂暴,时而灼热如熔岩扑面,时而冰寒似万载玄冰,各种属性的能量乱流毫无规律地撕扯着空间,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此地…已是万山祖源深处,空间不稳,接近归墟之眼,能量逸散混乱。”凌雪辞凝望着那狂暴的能量乱流,冰蓝眼眸中映出紫云的翻涌,“小心,勿要被卷入乱流。”
他话音未落,一道赤红色的灼热流火便毫无征兆地自空中劈落,擦着平台边缘掠过,将岩石灼烧得滋滋作响,留下焦黑的痕迹。
谢微尘心中一凛,全力催动古灯,混沌光晕将两人牢牢护住,那光暗平衡之力竟似能中和一部分狂暴的能量,使得周遭的撕扯感稍减。
“走。”凌雪辞当先踏上那座孤悬的石桥。桥面湿滑,布满裂隙,下方是翻涌的云海,罡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身形微晃。
谢微尘立刻跟上,一手持灯,另一手下意识地虚扶在凌雪辞身侧,随时准备援手。
石桥不长,不过二三十丈,行走其上却如履薄冰。能量乱流不时撞击在古灯形成的光晕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谢微尘全神贯注,维持着光晕的稳定,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行至桥中,异变陡生!
对面洞口处,阴影蠕动,数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堵住了去路。为首者,依旧是那暗紫斗篷的身影,兜帽下目光森冷。他身侧,除了四名黑衣死士,竟还多了一人——苗巫乌燐!他手持一柄镶嵌着幽烬晶的骨杖,脸上带着诡异的狞笑。
“倒是命大,竟能从蚀影水傀口中逃生。”紫袍人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在风啸中清晰传来,“可惜,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处!”
他显然不打算再多废话,擡手一挥。乌燐立刻举起骨杖,口中念念有词,幽烬晶爆发出浓稠的黑光,与周遭狂暴的灵气产生某种诡异的共鸣,竟引动更多、更密集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石桥上的两人挤压而来!
与此同时,四名黑衣死士如同鬼魅般掠上石桥,手中兵刃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二人!他们似乎完全不受此地混乱能量的影响,身法依旧诡谲狠辣。
前有强敌堵截,左右有乱流撕扯,脚下是万丈深渊!
凌雪辞眼神一厉,剑气勃发,冰蓝光华如同新月,斩向冲在最前的两名死士!剑光与裹挟着混乱能量的兵刃碰撞,炸开刺目光芒,整个石桥都为之震颤!
谢微尘则将古灯之力催发到极致,混沌光晕死死抵住四面八方涌来的能量冲击和乌燐骨杖引动的黑光侵蚀,光晕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破碎。他无法分心他顾,只能将背后完全交给凌雪辞。
凌雪辞重伤之下,剑势虽依旧凌厉,却失了往日的绵长后劲,与两名死士缠斗,一时难以取胜。另外两名死士则绕过战团,直扑谢微尘!
眼看一道淬毒短剑就要刺入谢微尘后心!
“小心!”
凌雪辞竟不顾身前对手,猛地回身,长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惊鸿,后发先至,贯穿了那名偷袭死士的胸膛!而他自己,则因这瞬间的分神,被另一名死士的刀锋在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凌雪辞!”谢微尘心神俱震,看着那踉跄后退、血染衣袍的身影,一股撕裂般的痛楚与滔天怒意直冲顶门。他不再仅仅防御,识海中观想起石壁上那巡天使持灯奋战、净化黑暗的景象,将全部意志、所有情感,尽数灌注于古灯之中!
“以吾之念,引星炬之光!平衡所在,万秽皆消!”
古灯仿佛听懂了他的心声,灯焰不再仅仅是扩散光晕,而是骤然收缩,随即猛地爆发!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照彻万物本源的混沌光柱,以谢微尘为中心,向四周横扫开来!
光柱过处,乌燐骨杖引动的黑光如同遇到骄阳的积雪,瞬间消融!那四名黑衣死士身上的阴蚀气息也被涤荡一空,动作骤然僵滞!就连周遭狂暴的能量乱流,在这蕴含秩序本源之意的光芒照耀下,也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与平息!
紫袍人闷哼一声,斗篷被光芒边缘扫过,竟嗤嗤作响,冒起青烟,他惊怒交加地后退数步。
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却已足够。
凌雪辞强忍剧痛,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冰蓝剑气射出,将那名因僵滞而露出破绽的死士咽喉洞穿!随即他身形一闪,掠至谢微尘身边,拾起落地的长剑,目光冰冷地看向紫袍人与乌燐。
谢微尘一击之后,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方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力。凌雪辞伸手扶住他,将一股精纯却微弱的灵力渡了过去,低声道:“走!”
两人不再恋战,趁着对方被古灯之威所慑、阵脚微乱之际,迅速冲过石桥,没入对面的洞口。
紫袍人稳住气息,看着两人消失的洞口,兜帽下的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擡手阻止了欲要追击的乌燐和仅剩的两名死士。
“不必了。”他声音沙哑,“前面就是‘万寂渊’,归墟之眼的力量场域边缘…他们进去,也是死路一条。”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谲,“况且…‘种子’既已抵达,盛宴…即将开始。”
洞口之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天然隧道,比之前更加黑暗,空气灼热,带着硫磺般的刺鼻气味,仿佛通向地心。石壁呈现出暗红的色泽,触摸之下,竟有些烫手。
凌雪辞扶着谢微尘,两人踉跄前行。方才石桥上短暂却激烈的交锋,几乎耗尽了他们最后的气力。
“还能撑住吗?”凌雪辞的声音在狭窄的隧道里回荡,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微尘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支撑力道,以及那虽微弱却持续渡来的灵力,点了点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气音。他勉力擡起手,古灯的光芒已黯淡到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
隧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不断向下延伸的坡度,和越来越灼热的空气。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轰鸣之声,如同万马奔腾,又似巨兽喘息。
转过一个急弯,眼前景象豁然一变,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地下空间,广阔得仿佛没有边际。他们所处,是悬崖般凸出的一小块平台。下方,是翻滚涌动的、暗红色的岩浆之海,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而在岩浆之海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那漩涡并非实体,由无数破碎的光影、扭曲的法则线条和难以名状的颜色构成,它无声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与能量,连空间都在它周围扭曲、坍缩。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恐惧,不由自主地从中升起。
归墟之眼。
它并非毁灭的象征,而是万物终结与起始的奇点,是秩序与混乱的边界,是……巡天仙碑封印的最终核心,也是“噬界黑潮”试图冲破的枷锁。
在漩涡与岩浆之海之间,悬浮着几块巨大的、散发着纯净光辉的黑色碎片,正是巡天仙碑的主体部分。它们环绕着归墟之眼,构成一个玄奥的阵势,散发出强大的封印之力,勉强维持着那混沌漩涡的稳定。
然而,此刻,那封印之光正在剧烈波动。一道污秽的、由无数怨念与黑暗气息凝聚而成的黑色洪流,正从岩浆之海的另一侧,如同逆流的瀑布,不断冲击着仙碑碎片构成的封印!洪流的源头,隐约可见一道身影盘坐于虚空中,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那气息……与凌雪辞记忆中,青霄山之夜云岫身上散发的,同出一源,却强大了何止百倍!
凌轩!或者说,是被“永烬”彻底侵蚀掌控的云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