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那一支画笔
等待的那一支画笔
雪化后的阳光带着一种清透的暖意,透过画室的玻璃窗,产生丁达尔效应。苏清和醒来时,身上的毛毯滑落了一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有人给她盖了毯子。
画布上那片模糊的蓝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还未散去。她擡手摸了摸脸颊,颜料已经干透,留下细微的颗粒感,像昨夜那场未说出口的梦。
“醒了?”
张砚之的声音从画架那头传来,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随意地卷着,露出的手腕上,那道浅疤在阳光下若隐隐现。
苏清和慌忙把毛毯叠好,放在椅子上,心脏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张教授,早。”
张砚之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画布上:“想通了?”
“嗯。”苏清和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画架的边缘,“谢谢您给我盖毯子。”
“举手之劳。”张砚之走到她的画架前,认真看着那片蓝影,“为什么选蓝色?”
“觉得……冷。”苏清和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雪天的影子,应该是冷的。”
张砚之的指尖在画布边缘轻轻点了点,没有说话。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眼底的情绪显得有些模糊。
“组里的人今天会把最终的草图汇总过来,下午我们一起过一遍。”苏清和赶紧转移话题,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假装翻看。
“好。”张砚之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画架,“对了,李教授让我问你,下周三有空吗?他工作室新到了一批民国时期的颜料,想让你去看看。”
苏清和愣了一下:“我?”
“嗯,他说你对老颜料的质感很敏感,或许能看出些特别的东西。”张砚之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好,我有空。”苏清和的心跳又快了些,能去李教授的工作室,对她的创作来说无疑是难得的机会,可一想到要和张砚之单独同行,她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赵宇宁和林薇陆续把整理好的草图送了过来。大家的作品风格各异,却都牢牢抓住了“被忽略的褶皱”这个主题——赵宇宁画的老座钟里,藏着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林薇的顶针旁边,散落着几缕花白的头发;还有人画了斑驳的墙皮,上面留着孩童涂鸦的痕迹。
苏清和一张张看着,心里的郁结渐渐散开。原来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捕捉着那些被时光忽略的细节,她的迷茫和挣扎,在这些鲜活的笔触面前,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清和,你看我这个!”林薇献宝似的递过一张草图,画的是个旧相框,里面的照片已经模糊不清,边缘却留着一圈深深的土黄色的压痕,“这是我爷爷的相框,他总说里面的照片丢了,可我觉得这压痕比照片本身更有故事。”
“确实。”苏清和点点头,“压痕里藏着他看照片的次数,藏着他没说出口的怀念。”
林薇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意思!还是你懂我!不愧是姐妹!”
张砚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林薇的草图,目光落在那个相框的压痕上:“这个角度很好,把‘痕迹’变成了‘证据’。”他顿了顿,看向苏清和,“你的画,打算往这个方向深入吗?”
苏清和明白他指的是那片蓝影:“我想……再加点细节,比如他手里的东西。”
“可以试试。”张砚之的目光很温和,“不用急着画清楚,有时候模糊比清晰更有力量。”
他的话像一道微光,照亮了苏清和心里某个模糊的角落。是啊,她一直想画清楚那个影子,却忘了有些东西,正是因为模糊,才更让人念念不忘。
中午吃饭时,苏清和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清和啊,晚上回家吃饭吧,你陆阿姨做了你爱吃的松鼠鳜鱼。”母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明宇也来,他说有话想跟你说。”
苏清和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妈,我晚上要整理草图,可能回不去。”
“整理什么草图?再忙也得吃饭啊。”母亲的语气有些不容置疑,“再说了,明宇都跟你道歉了,你总不能一直不理人家吧?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坎过不去的?”
苏清和知道母亲是好意,却还是觉得有些窒息。在长辈眼里,她和陆明宇的婚约是天经地义,他们两人是早已互通心意两小无猜,她的犹豫和挣扎,都成了不懂事的矫情。但履行婚约只是她只是淡淡的回应父母的关心的方式,依靠、懂事,就是最好的孝心。
“我知道了,我尽量回去。”她敷衍着挂了电话,心里乱糟糟的。
“阿姨让你回家啊?”林薇凑过来,眨了眨眼,“是不是陆明宇要去?”
苏清和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我觉得陆明宇挺好的,”林薇叹了口气,“虽然那天他说话急了点,但他是真心为你好。你看他为了你的展,跑前跑后的,换了别人,哪有这么用心?合适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赵宇宁也附和:“就是,你和陆明宇知根知底,以后过日子也踏实。”
林薇见苏清和没有回应,只能说道,“我们同窗这几年,我们也看出来了你喜欢谁,但是张教授年龄……”
“而且单相思不好受吧。”赵宇宁只能以他的角度看到苏清和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些。“陆明宇也是等你等急了,才会口不择言。”
他们说的,苏清和都懂。可感情不是算术题,不是条件相当就能凑成答案。她感激陆明宇的付出,却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这种愧疚像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坐立难安。
下午过草图时,张砚之看得很仔细,几乎每个人的作品都给出了具体的修改意见。轮到苏清和的蓝影时,他沉默了很久。
“想画他手里的东西,是吗?”他忽然问。
“嗯。”苏清和点点头,“还没想好画什么。”
“或许……可以画支画笔?”张砚之的声音很轻,像随口一提,“雪天里,有人握着画笔站在画室门口,等里面的人出来。”
苏清和的心猛地一跳,擡起头看他。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画布上,仿佛只是在客观地给出建议,可她却觉得,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个最隐秘的角落。
雪天,画室门口,握着画笔的人……
他在暗示什么?
“我……我想想。”她低下头,脸颊发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林薇和赵宇宁没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流,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张砚之的建议。“画笔好啊!和我们油画系多配!”“对啊,还能和‘创作’联系起来,点题!”
张砚之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笔,在苏清和的草图旁画了个小小的画笔轮廓,笔触轻得像羽毛。
散会后,大家陆续离开,工作室里只剩下苏清和和张砚之。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连松节油的气味都变得柔和起来。
苏清和收拾着草图,张砚之在整理画具,两人都没说话,却有种奇异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