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不是好的回应
沉默不是好的回应
从美术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苏清和没有回宿舍,而是绕路去了美院的老画室。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打破了某种沉寂。推开门,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的味道,让她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弛了些。
画室里还保持着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画架上绷着半干的画布,上面是那个铜香炉的初稿,旁边的银链线条被她用刮刀轻轻刮过,留下模糊的痕迹;调色盘里的赭石和钛白凝固成斑驳的色块,像干涸的泪痕;窗台上的文竹又黄了几片叶子,她顺手拿起喷水壶,往土壤里浇了点水,水珠落在叶片上,折射出窗外路灯的光。
她坐在画架前的藤椅上,从包里拿出陆明宇送的那支玳瑁钢笔,又摸出一本速写本。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露台上的对话,陆明宇眼底的痛楚像针一样扎着她,而张砚之在画展上那不经意的一瞥,又像羽毛般撩拨着她的心弦。
“替身”这两个字,像一道魔咒,在她心里盘旋不去。
她真的是替身吗?张砚之画里那些越来越清晰的眉眼,那些与她重合的细节,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像沈曼?那他看向她时,眼底偶尔流露的复杂情绪,又是因为什么?
苏清和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念头赶走。她翻开速写本,想画点什么转移注意力,目光却落在了夹在里面的一张旧画稿上。那是本科时画的,画的是张砚之在画室里讲课的背影,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当时她画得很仓促,线条还很生涩,却藏着她最初那份小心翼翼的心动。
她指尖抚过画稿上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张砚之在画沈曼时,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是清晰的记忆,还是模糊的影子?
这时,手机响了,是张砚之发来的消息:“画展有什么收获?”
苏清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犹豫着,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很好。”
放下手机,她重新拿起画笔,蘸了点钴蓝,在速写本上画了起来。她想画梦里张砚之办公室里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画里的女子穿着月白色旗袍,手里却拿着那个铜香炉,背景是画室的窗户,月光落在她的肩头。
可画着画着,女子的眉眼分明就是她自己,又在自己欺骗自己了。
苏清和猛地停住笔,看着画纸上那张与自己重叠的脸,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到底在做什么?明明知道不该,却还是忍不住在画里寻找那个不可能的答案。
窗外传来落叶的沙沙声,夜色越来越浓。她把速写本合上,塞进画具包最深处,像是在掩埋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苏清和去工作室时,发现张砚之竟然在。他坐在靠窗的画架前,手里拿着一支细笔,正在修改一幅静物画。画的是一个旧陶罐,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莲蓬,正是他办公室里那个陶罐,她之前送的。
听到脚步声,他擡起头,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苏清和避开他的目光,走到自己的画架前,假装整理画具。
张砚之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画笔放下:“组里的进度怎么样了?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说。”
“都还好,大家的草图差不多都出来了,等整理好给您看。”苏清和的声音有些发紧,昨晚那些纷乱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嗯。”张砚之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画上,却没再动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静物画,像是在思考什么。
工作室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苏清和假装画画,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张砚之。他今天穿了件浅卡其色的衬衫,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旧伤。她以前没注意过,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和沈曼有关?
听说沈曼离世之后他抑郁了很久,是不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你那个铜香炉,画得怎么样了?”张砚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清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还在画,总觉得差点感觉。”
“是太在意形似了。”张砚之站起身,走到她的画架前,目光落在那幅铜香炉的初稿上,“老物件的魂不在样子,在故事。你得想,它见过什么样的人,听过什么样的话,经历过什么样的晨昏,才能把那份‘褶皱’画出来。”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味,拂过她的耳畔,让她的耳朵微微发烫。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我明白了,谢谢教授。”
张砚之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局促,指着画布上的银链痕迹:“这里为什么要画银链?”
苏清和的心猛地一跳,支支吾吾地说:“就是……觉得放在一起好看。”
她好像也不知道为什么画在一起,好像画的不是静物,是她脑中的苦恼。
张砚之的目光在银链痕迹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她手腕上的银链,眼神深邃,“定情信物还是订婚礼物。”
“他妈妈让他送的。”苏清和的心跳得更快了,张砚之为什么要问这些。
“他对你很用心。”张砚之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你们……认识了很久了?我听李教授说过你们小时候的故事。”
“从小一起长大的。”苏清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画布的边缘。
“挺好的。”张砚之点点头,转过身往自己的画架走,“知根知底,安稳。”
“安稳”两个字,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苏清和心上。他是在暗示她什么吗?暗示她应该选择陆明宇,选择那份安稳的生活?
她看着张砚之的背影,忽然很想质问他,那他画里的那些相似,又算什么?是对沈曼的怀念,还是对她的……某种试探?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师生的身份,沈曼的影子,还有她自己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都是墙的砖瓦。
张砚之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画笔,在陶罐的阴影处加了几笔重色,让整个画面的层次瞬间丰富起来。苏清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就像这幅画一样,表面沉静,底下却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褶皱。
中午,林薇和赵宇宁拉着苏清和去食堂吃饭,一路上都在兴奋地讨论着画展上的作品。
“那个周曼殊的《窗下》真的绝了!尤其是光影处理,和张教授的风格太像了!”林薇扒着米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说真的清和,你不觉得你跟画里那个女的有点像吗?尤其是眼睛,都雾蒙蒙的。”
赵宇宁也点头:“我也觉得像!难怪张教授总夸你有灵气,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呢?听说他和沈曼也是因为周先生的油画结缘的呢。”
苏清和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连他们都看出来了,张砚之他……真的没察觉吗?或者?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在假装不知道?
“别瞎说。”她强装镇定地夹了一口菜,却没什么胃口。
“我们没瞎说啊!”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上次我去张教授画室送资料,看到他画架上那幅画了,虽然没画完,但那眉眼,明明就是你!我当时没敢说,怕你多想。”
苏清和的心猛地一沉,原来林薇也看到了。那幅画,真的那么明显吗?
“可能是光线问题吧。”她敷衍着,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什么光线问题啊,我看得清清楚楚!”林薇不依不饶,“说真的清和,你跟张教授……”
“吃饭吧,菜都凉了。”苏清和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
林薇看她脸色不好,识趣地闭了嘴,赵宇宁也赶紧打圆场,说起了别的话题。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苏清和满脑子都是林薇的话,和张砚之那句“安稳”。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好像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