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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叶下的组长章

银杏叶下的组长章

九月底的风卷着第一片银杏叶掠过美院老教学楼的尖顶时,带着些许凉意,苏清和正站在油画系研究生工作室的窗前,用指尖轻轻拂过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窗,在她素色的亚麻布裙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连带着她垂眸时眼睫在眼下投出的那片浅影,都透着股不沾烟火气的静。

工作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特殊气味,墙上钉着十几张草图,角落里堆着半干的画布,几个研究生或坐或站,低声讨论着什么,声音被巨大的空间滤得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漂浮的颜料颗粒。

“清和,张教授让你过去一趟。”赵宇宁抱着一卷画布走过,脚步放得很轻,像是知道她不喜被突然打扰。

苏清和擡起头,露出一张过分干净的脸。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却胜在眉眼舒展,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看人时总像蒙着一层薄雾,带着点疏离的温和。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浅,像山涧里滴下的水。

她放下手里的喷水壶,往教授办公室走。走廊里挂着历届学生的优秀作品,油画的浓墨重彩与她身上的素净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路过一间画室时,里面传来熟悉的低笑声,她脚步微顿,透过半开的门缝看了一眼——是她的发小陆明宇,正靠在画架旁,手里把玩着一支画笔,和里面的老师说着什么。

陆明宇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在满是油彩的画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自带一种游刃有余的气场。他是圈内小有名气的艺术策展人,年纪轻轻就策划过好几场轰动业界的展览,是媒体口中“最懂艺术市场的少壮派”。

察觉到她的目光,陆明宇转过头,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带着熟稔的亲近。“等会儿有空?一起吃午饭。”

苏清和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不了,张教授找我。”

“那晚上?我订了‘知味小馆’的位子,你上次说他们新出的蟹粉豆腐不错。”陆明宇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长辈们早就默认了他们的关系,连婚约都是双方父母笑着提出来,他们没反对,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再说吧,可能要忙到很晚。”苏清和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陆明宇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和画室里的老师交谈,语气从容依旧。

张砚之的办公室和他的人一样,透着股沉静的气息。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风景画,画的是深秋的山林,色调偏冷,却带着一种细腻的温暖。书桌上堆满了画册和手稿,角落里放着一个旧陶罐,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莲蓬。

听到敲门声,张砚之擡起头。他今年四十出头,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平和。他身上总是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浑身散发着一种温和又疏离的学者气质。

“清和来了,坐。”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苏清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姿态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张教授,您找我?”

张砚之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系里刚定下来,今年研究生创作组的组长,由你来担任。”

苏清和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创作组是油画系研究生最重要的实践项目,负责统筹全系的创作展览和交流活动,组长一向由高年级或者表现最突出的学生担任。她虽然成绩不错,但性格偏静,不擅长组织协调,这种事,她从没想过会落到自己头上。

“我?”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嗯。”张砚之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的专业能力没问题,对作品的理解也很到位,最重要的是,你做事很稳,能沉下心来。创作组需要一个能平衡各方意见,又能把握创作方向的人,我觉得你合适。”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有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组里的其他同学都很优秀,赵宇宁经验丰富,林薇沟通能力强,实力也强,你多和他们商量着来。”

苏清和看着文件上“组长:苏清和”几个字,指尖微微收紧。她知道张砚之从不轻易下决定,他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她深吸一口气,擡起头,认真地看着张砚之:“谢谢张教授信任我,我会尽力做好的。”

“好。”张砚之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具体的职责和之前的工作计划,我都整理在里面了,你回去好好看看。下周一开始,组织第一次组会,把今年的创作主题定下来。”

“好的。”苏清和拿起文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桌面,感受到一丝微凉的温度。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书桌,落在那个旧陶罐上。她认得那个罐子,去年冬天,她在古玩市场看到,觉得和张教授办公室的风格很搭,就买下来送给了他。他一直放在这里,里面的莲蓬换了好几次,从新鲜到干枯,像是在无声地记录着时间。

“还有别的事吗?”张砚之注意到她的目光,随口问道。

“没有了,那我先回去了,教授。”苏清和站起身,把文件小心地放进包里。

“嗯。”张砚之低下头,重新看向桌上的手稿,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

苏清和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张砚之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专注的样子,有种沉静的力量。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赶紧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作室,赵宇宁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怎么样,张教授找你干嘛?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苏清和把文件递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系里让我当创作组的组长。”

“什么?!”赵宇宁眼睛瞪得溜圆,“组长?可以啊清和!我就说你肯定行!”

旁边的林薇也听到了,跑过来看文件,语气里满是惊喜:“真的!清和,恭喜你啊!这下可好了,有你当组长,我们肯定能搞出个大动静!”

工作室里的其他人也围了过来,纷纷道贺。苏清和被围在中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轻声说:“还要靠大家一起努力,下周开组会,到时候讨论一下今年的主题。”

“没问题!”大家七嘴八舌地应着,气氛热闹了不少。

苏清和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却有些平静不下来。成为组长,意味着要和张砚之有更多的接触,要更频繁地汇报工作,讨论创作。这个认知让她的指尖有些发烫,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她喜欢张砚之,从本科第一次上他的课开始。那时她刚入学,对油画一知半解,是他带着他们一点点理解色彩、光影、构图,他的讲解总是深入浅出,带着一种独特的感染力。她被他身上的气质吸引,被他对艺术的虔诚打动,这份喜欢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心里蔓延,缠绕了五年,从青涩的本科到沉稳的研究生,从未停止生长。

她知道这份喜欢是不对的。他是她的导师,比她大二十岁,更重要的是,他有过妻子。虽然他的妻子在十三年前因病去世了,但在张砚之心里,那个叫沈曼的女人,永远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苏清和见过几次沈曼的照片,在张砚之偶尔忘记收起的相框里。那是一个笑起来很明媚英气的女人,眼睛像弯弯的月牙,和她的沉静完全不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张教授画里的沈曼,眉眼间越来越像她。有一次,她去张砚之的画室送资料,看到画架上放着一幅肖像画,画的是沈曼,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银杏树下,笑容温柔。苏清和站在画前,看得有些出神。画里的人,轮廓是沈曼的,可那双眼睛,那微微垂眸的神态,却像极了她自己。

她当时吓得差点打翻手里的文件夹,慌忙退了出来,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张砚之的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她不敢想下去。

张砚之待她始终是温和有礼的师生态度,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言行。她也把那份喜欢藏得很好,藏在每一次认真听讲的眼神里,藏在每一次按时交作业的严谨里,藏在每一次偶遇时礼貌的问候里。

“清和?发什么呆呢?”林薇用手肘碰了碰她,“晚上庆祝一下吧?我知道有家新开的西餐厅,环境特别好。”

苏清和回过神,摇摇头:“不了,我晚上还有事。”

“又是有事?”林薇撇撇嘴,“你整天除了画画就是看书,也太没意思了。对了,刚才陆明宇是不是来找你了?我看到他了,你们俩……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

提到陆明宇,苏清和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别乱说。”

“我可没乱说,谁不知道你们是青梅竹马,还有婚约呢。”林薇挤挤眼睛,“陆明宇多好啊,年轻有为,长得又帅,对你又好,简直是完美男友范本。”

苏清和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画笔,蘸了点钛白,在调色板上慢慢搅动。白色的颜料像一朵云,在调色板上晕开。

是啊,陆明宇很好,好到无可挑剔。他们门当户对,彼此熟悉,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也努力过,试着去接受这份理所当然的感情,可心里那个角落,始终有一个影子,安静地站在那里,让她无法真正靠近别人。

傍晚时分,工作室的人渐渐走光了。苏清和收拾好东西,背着帆布包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银杏叶的小路上。

手机响了,是陆明宇。“忙完了吗?我在学校门口。”

苏清和走到门口,果然看到陆明宇的车停在路边。他降下车窗,冲她笑了笑:“上车吧,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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