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天净沙》(2)
发生这件事后,林静然没给孟小舟一次解释的机会。其实孟小舟也根本没打算向她解释。就在林静然为自己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爱情伤筋断骨,绝望得饭也不吃时,孟小舟正在加紧办理出国手续。二十岁的美国女子琼以为找到孟小舟就找到了东方文化,急于把这次艳遇报告了父亲。琼的父亲在美国加州拥有庞大的产业,琼这样说罗斯也这样证实,因此孟小舟用不着怀疑。很快,琼的父亲便向孟小舟发来邀请,说加州欢迎他。孟小舟告别跟林静然的爱情和甜蜜的同居生活,轻轻一挥手,带着年轻性感的琼飞到了大洋彼岸。在那儿他很快谋得一份差事,做为中国最年轻的治沙专家,他登上了加州大学的讲坛。为了尽快获得美国的永久居住权,他跟并没什么专长的琼办理了跨国婚姻。两年后他突然得知,琼的父亲破产了!那家庞大的公司终因抵不过金融风暴的袭击,如同海市蜃楼般在他的梦中消失了。孟小舟远渡重洋的终极目标遭到了颠覆,他当然没理由继续在那儿待下去。他以快刀斩乱麻的果断勇气迅速解除了跟琼的婚姻,又以海归派的身份到了银城,继续坐他的副所长交椅。
当然这里面少不了他父亲的帮忙。孟小舟的父亲是银城位数不多的几个实权派人物,虽然官位不曾显赫,但手中的实权和多年营造的关系足够他把儿子送上一个个平台。可惜半年前孟小舟的父亲突然中风瘫痪,他的生命连同手中的权力不得不暂时先画一个逗号,这便把孟小舟推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孟小舟第一次感到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这些词,是在他试图动用父亲那些老关系帮他扶正而无一例外遭到拒绝后。他对着昏睡中的父亲大骂一通,你这些年还不如拿钱养下一群狗!这话深深刺伤了母亲。孟小舟的母亲是一位中学语文教师,五年前离了岗。她一生最最遗憾的事便是当初没能阻止儿子,抛弃了她心目中最最理想的儿媳妇林静然。孟小舟携着性感女子琼远度重洋后,孟母怀着赎罪的心情数次去看林静然,但都遭到了林静然的拒绝。后来省政府新来的副省长周晓哲公开选聘秘书,孟母得知林静然有意这个岗位,便不顾丈夫的阻拦,求那些老关系从中周旋,才使得早已过了秘书年龄的林静然最终以绝对优势获得这个职位。可惜林静然本人并不知道,她还以为自己是凭真本事杀进省政府的。孟母看到儿子为争所长处心积虑、茶饭不思,也曾动过找林静然的念头,可惜儿子一番话将这念头彻底骂灭了。
儿子骂:“早不中风,晚不中风,单等着要用你了你却中风,你这不是成心害我么!”
孟母始终搞不明白,儿子为什么如此热衷于所长这个职位,他不是有自己的专业么?一个人放弃专业而选择行政在孟母眼里是件十分愚蠢的事,除非他有郑达远那样的精力和执着的精神,可惜儿子没有,儿子有的只是钻营。
孟母对儿子是深深失望的,但她只有一个儿子,失望是永远取代不了母爱的,天下哪个母亲能做到对儿子彻底失望?所以她最终还是说出了林静然这个名字。
“她会帮我?”儿子轻蔑地笑笑,那笑如同耳光响亮在孟母脸上。
背过母亲,孟小舟却把宝押在了林静然身上,他这次是势在必得,哪怕抢也要把这个所长抢到手,他就不信争不过龙九苗!
孟小舟轻轻叩响林静然的门。这是第六次,前五次林静然都没让他进门,孟小舟装出痛苦万分的样子,彻夜坐在林静然门前,那些个夜晚让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得最多的还是跟林静然一起的日子。孟小舟现在才明白,失去林静然是他一项重大损失。不只是他现在需要林静然帮忙,关键是孟小舟失去了爱情。自从跟琼上床后,爱情便成为一种奢侈,成为一个记忆里的符号。很长时间,孟小舟都觉自己是不需要爱情的,没有爱情的生活照样可以过得滋润。琼教会了他许多,但也从内心深处彻底把他对爱情的信任感打碎了。琼不止一次说,男人跟女人在一起重要的是性爱,性爱的和谐才是生命最本质的和谐。孟小舟相信了,他也自信跟琼的性爱是和谐的,远比跟林静然在一起要放浪,要纵情,要快乐,要疯颠。可在某一天,他在加州的家里发现比他更和谐的罗斯。罗斯跟琼交缠在一起,眼中完全没他这个中国人,他走到床前他们还不停下来。这便让孟小舟大吃一惊,原来外国人眼中的和谐竟是这么一种状态!他怕跟罗斯吵,他在美国做了许多对不起自己国家的事,包括将郑达远还在实验中的数据提前交给美国人,而最终让美国人的科研成果比郑达远早了半年。包括将腾格里沙漠地下水资源的情况私自泄露,换取了一顶美国加州某大学的博士帽子。这些事儿罗斯都知道,但罗斯从来不说,不说就意味着罗斯有更大的目的,所以罗斯跟琼做爱他就不能说。
况且这是在人家的国土上。
况且罗斯跟琼早在他之前就在一起的。
孟小舟现在有点醒悟,毁灭什么都不能毁灭心灵,美国的几年仿佛打了一场毁灭战,除了破灭的那个发财梦,孟小舟还落得一身伤痕。这些伤痕全都藏在心里,见不得阳光。
现在,他必须重新振作,必须为自己灰暗的人生搏一搏。
林静然出奇不意地开了门,望着门外有点可怜的孟小舟,问:“有什么事?”
孟小舟嘴唇动了动,目光楚楚地盯住林静然:“静然,你让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站在这说好了。”林静然刚刚洗完澡,粉色丝质睡袍裹着她丰腴的身子,美丽的脖颈裸露着,一头湿发垂在肩上。这个夜晚让她别具了另一种光芒,缥缈而又极尽性感。一股幽香从门里飘出,孟小舟忍不住猛吸几口。
“静然……”孟小舟像是一个为爱情深深忏悔的男人,叫着林静然的名字,整个人很快陷入到痛苦中。
林静然笑笑,她在嘲笑这个男人的演技。“要是没啥事,我关门了。”
“别,静然,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孟小舟忽然伸出手,想揽住林静然的双肩。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或者是在情急中忘了掩饰。被林静然轻轻打开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不能这样。“静然,我是来向你忏悔的……”
“对不起,我没时间。”林静然呯地关了门。孟小舟再敲,门里就没有动静了。
孟小舟不甘心,隔着门说:“静然,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知道,你不会帮我,可我还是想把这话说出来。”过了一会,他又说,“静然,你告诉我,会帮我吗?”
会帮我吗?屋内的林静然惨然地笑了笑,白日的一幕浮上眼来。
沙漠所的班子调整远比副省长周晓哲想得要复杂,筛选的名单刚刚提到会上,就引来激烈争辩。争辩的核心是龙九苗到底是不是最合适人选。一派意见认为,目前的沙漠所除了龙九苗,还没谁更能胜任此项工作。龙九苗当了十年副职,对工作兢兢业业,虽说没有特别突出的成绩,但主要原因是有郑达远在,郑达远太突出,所以显得别人都缺少成绩。另一派马上反驳,一个学者出不出成绩跟别人的存在没有必然关联,郑达远能出成绩,龙九苗为什么不能?况且龙九苗当副职搞配合可以,统揽全局,他的能力弱了点。周晓哲一开始没弄清他们为什么要争,仔细地研究了争论双方的力量,这才忽地明白,原来龙九苗这个人在这儿只不过是个符号,跟前几次争论其他问题一样,争论的核心是两派到底谁说了更具权威?而对具体的当事人,反倒失去了他存在的意义。
周晓哲有点丧气,他不想搅到这种争斗中,但不搅进去你就只能永远当看客。争论最后不了了之,会议主持者说,这事先放放,下去再做调研。
会后周晓哲才得知,龙九苗请人说话说出了问题,替他说话的那位领导最近有可能惹上麻烦,另一派便趁火打劫,在各种场合都向对方施加压力,看来龙九苗这下是没戏了。
一个学术单位配备领导都如此复杂,其他单位呢?专家出身的周晓哲算是领教到官场的厉害。
问题是周晓哲对孟小舟这人吃不准,把沙漠所交给他周晓哲还真有点不放心。周晓哲再次问林静然:“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能力?”
林静然这次没回避,她把自己的意见说了出来。
周晓哲沉默了一会,说,“好吧,小林,你的意见很重要,我会认真考虑的。”
下班后她走在路上,猛就让孟母给拽住了,孟小舟的母亲司徒老师等在她回家的路上。司徒老师将她拉进一家面馆,还未说话眼泪先下来了,司徒老师边哭边把自己的难过说了出来。
孟小舟自从回国后,性格发生了巨大变化。他多疑、暴躁、变得令人不可捉摸,尤其对父母的态度,更是发生了惊天大逆转。司徒老师说着掀起了袖子,指着一大块青印说:“这就是他掐的。”
林静然盯着那块血斑,惊得说不出话。
司徒老师抺去脸上的泪,很难为情地说:“小静,阿姨知道对不住你,可阿姨就这一个孩子,这么下去,还真不知道会出啥事儿。”
林静然靠在门后,司徒老师的那块血斑又冒了出来。孟小舟还在门外一口一个静然地叫着,林静然忽地打开门,扯上嗓子吼:“你这个禽兽,滚——”
江长明突然接到市急救中心的电话,叶子秋心脏病发作,正在医院紧急抢救。他扔下手中的活,紧忙赶了过去。
叶子秋躺在急救室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大夫护士一片忙乱。江长明问大夫:“到底怎么回事?”大夫瞅他一眼:“你是病人的儿子?赶快交住院费,你母亲很危险。”江长明跑到楼下,交了住院费,上楼时碰到一位护士,护士告诉他,十几分钟前他们接到小区的电话,说有位老太太晕倒在楼道里,情况很危险,医生赶去时,病人已经休克。至于别的情况,护士也说不清。
“她女儿呢,她女儿没在?”江长明问。
“女儿?”护士盯住他,“你不是她儿子?”
江长明没再多说话,跟着护士上了楼,医生正在给叶子秋施救。江长明掏出手机,赶忙给沙沙打电话,连拨几遍,沙沙的手机都不在服务区。该死的沙沙,到底去了哪?江长明急得头上冒汗,不停地问出出进进的护士,护士被他问烦了,斥责道:“你安静点好不,没见我们正在抢救病人吗?”
江长明焦急地在楼道内踱步,脑子里飞快做着各种猜想。叶子秋心脏一直不好,据说是生沙沙时受了刺激,落下的毛病。平日大家都很注意,说话做事从不敢让她激动,她自己也很注意,还练过几年气功,主要就是调节和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郑达远离开那么大的事,她的心脏都能承受得了,怎么突然会犯病?
他打电话向幼儿园寻问,幼儿园的阿姨说,叶校长两天没到学校了,她们还不知道叶校长犯病的事。
这就奇怪了,医院怎么知道他的手机呢?
不大功夫,幼儿园的老师赶来了,见面就问:“病情怎么样,不会有危险吧?”江长明说:“目前还说不准,医生一直没出来。”大家全都围在楼道里,叽叽喳喳猜测着叶子秋犯病的原因。有个护士走出来,很不客气地批评道:“这儿不是聊天室,请你们离开。”发脾气的正是楼梯上跟江长明说过话的那位,她冲江长明说:“你跟我来一下。”
江长明打发走幼儿园的老师,跟着护士进了办公室。
护士问:“你跟病人是什么关系?”
为省麻烦,江长明说:“我是她儿子。”
护士说:“老太太目前已脱离危险,但她的心脏杂音很大,随时都有休克或死亡的可能,我的意思你能明白么?”
江长明摇头,不解地盯住护士。护士看他真像是不明白,很直白地说:“很抱歉,我的意思就是你要做好思想准备,最好能着手安排后事。”
“什么?”江长明猛地抓住护士的手,“你这什么话,哪有医院这样不负责的?”
护士被他弄疼了,抽出手道:“我们会尽全力抢救,但谁也不能保证不出意外。”
“不——”江长明近乎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