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时代三部典二:村暖花开》(18) - 时代三部曲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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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时代三部典二:村暖花开》(18)

很快,时光进入了秋季最后一个节令——霜降。贺家湾的田地,被留在村庄的老弱妇孺辛勤耕作了三个季节以后,彻底褪去了色彩鲜艳的衣裳,这时像是进入了一种圆满涅槃的境界。可是,水田里那些密集的稻茬,旱地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挖的玉米秸秆,还像一行行文字写在土地上,记载着那些留在村庄里的老人和女人们的梦想和一年的荣耀及辉煌,同时也记录着一个村庄的历史和沧桑。贺家湾留在家里的老人和女人,大多只种夏天这一季庄稼,因为夏季作物成长得快,相对省力一些,只有少数勤劳的人,才会在收了大春作物以后,在一些好地里种上小麦和油菜。小麦在寒露以前就开始种了,此时种得早的已开始长叶片,远远看去,田里草色的新绿,浅浅地覆盖在土地上;而种得迟的,麦芽儿像一根针似的,才刚刚拱出泥土,“针尖”上顶着一颗圆滚滚的露珠儿,十分可爱。

尽管即将进入冬季,可乔燕觉得和去年这时比较起来,贺家湾有着非常明显的变化。首先村子不但变得干净了起来,而且也变得美了起来。村里张芳、吴芙蓉、王娟等十多户前不久从苗圃买回来的带土栽植的花卉,在贺波和郑琳的精心指导下,全都成活了,而且在这时开了花。尤其是那些油茶花、木芙蓉和各种菊花,此时在房前屋后开得正艳,白的白如霜雪,红的红似火焰,黄的黄如黄金。还有一种迎霜花,乔燕第一次见,花苞被青蓝色的花衣紧紧地包裹着,像个害羞的少女。再者,从郑琳教会女人们化妆后,现在村庄的女人走出来,一个个不但比过去漂亮了许多,而且更多了一种气质。乔燕一时难以说清是一种什么气质,但从与她们的交谈中,她明显感到她们对生活乐观了许多。妆虽然是化在她们脸上,可改变的却是她们的气质和对生命的信心,这正是她所需要的。而且乔燕也明显感觉到,通过这一年多的努力,贺家湾人真的在变,虽然变得很慢,但总的来说,他们正逐渐变得有自信和有尊严起来。

这天,单位办公室曾主任给乔燕打来电话,说局长决定下星期组织贺家湾贫困户到天盆乡黄龙村和石桥镇红花村考察参观,让他们把参加的人数尽快落实下来,局里好联系车辆和落实午餐方面的事。曾主任还告诉乔燕,局长对这次考察参观非常重视,担心村上影响力小,对方不会重视,所以叫村上就不要出面与对方联系了,一切由局里出面与对方乡、镇政府协调。曾主任还说,局长已经委派姚姐和程副局长以及他,这天随参观团一起行动。乔燕一听曾主任这话,心想这么一来,她倒乐得一身轻松,便急忙给贺端阳打电话并说了开村民会的事。贺端阳也像是拣到便宜似的,急忙赶了回来。

立冬前后的阳光十分宝贵,贺家湾村的村民大会放在黄葛树下召开,人们一来,便纷纷去寻找有阳光的地方坐了下来。乔燕刚把这事一提出来,到会的贫困户听说出去参观,坐车吃饭都不要钱,还可以学到别人的经验,当然是拥护声一片,争着往前面来报名。非贫困户却不干了,就像那天在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开工仪式上一样,首先是贺老三站起来气冲冲地说:“又是贫困户贫困户,难道贫困户把肉吃了,我们连汤也喝不到一口?”他的话一完,贺四成、贺丰、郑伯希等非贫困户,也像商量好的一样,跟在贺老三话音后面喊了起来:“就是,为什么只能贫困户去?我们得不到其他好处,难道跟着出去学学人家的经验也不行?”乔燕一听他们的话,便耐着性子解释说:“大爷大叔们,你们也想出去学习别人的经验,这种精神非常可贵!可你们也知道,凡事都有个度,人多了,不管是交通还是生活,都要增加很多……”

话还没说完,那些非贫困户打断了她的话,又纷纷叫了起来:“他们去得,为什么我们就去不得?”“我们比贫困户少根肋巴?自己带干粮、背瓶开水行不行?”贺端阳见那些非贫困户不肯让步,便拍了一下桌子,道:“吵什么吵?这主要是针对贫困户开展的一次活动,让他们去学习学习人家那儿的贫困户是怎么脱贫致富的,你们以为是出去免费游玩呀?”可贺端阳这次也没有镇住他们,他的话刚完,贺老三等人又七嘴八舌地叫了起来:“不管你们怎么说,我们反正也要去!”“你们不让我们上车,我们扒车也要去!”“就是,到时我们坐到车里,看你们敢把我们扯下来……”

贺端阳听了这些话,黑了脸又要发作。乔燕忙拉了他一下,然后又对众人说:“大爷大叔别急,我马上把你们这种积极向上、奋发努力的精神给局里汇报一下,看看局里的意见如何?”说完便拿了电话,走到外面打去了。她先给曾主任汇报了开会的情况。曾主任听说非贫困户也强烈要求和贫困户一道去取经,拿不定主意,便对乔燕说:“正好局长在办公室,我马上就上去请示,你等着我的回复!”乔燕听了这话,便把手机挂了,却没立即进会场去,只拿着手机在外面等候曾主任的电话。果然没一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急忙将电话贴到耳边,只听曾主任高兴地道:“局长答应了,说愿去的都可以去,这是好事,你们只做好统计就行!”乔燕一听这话,高兴得连电话都没挂,便跑进会议室,对众人宣布了这一消息,那些非贫困户这才欢呼起来。

果然星期二一早,五辆中巴车便雁行有序地开到了贺家湾村委会前面的黄葛树下,而此时,贺家湾的一百多个村民也早等候在那里了。乔燕惊奇地发现,这天所有村民都像过节似的换上了新衣服,女人们不但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服,而且全都化了妆,好像她们是商量好了似的。乔燕不觉得笑了起来:“这哪儿是一群农民去参观,分明是一群城里人下乡旅游嘛!”但她没把自己的高兴表露出来。从车上跳下来的是戴着眼镜的办公室曾主任,告诉乔燕说姚姐和程副局长在环城路上等,让大家赶快上车。众人听了这话,哪等乔燕和贺端阳招呼,便有说有笑地上了车。没一时,车辆一辆接一辆地驶出了村庄。这天天气也很好,车辆开出村庄的时候,雾霭还笼罩了山冈、田野和树木,太阳也像害羞似的躲在云层里不愿出来,偶尔出来露一下脸,也是白晕晕的,四周还像生了一层绒毛样;可没过多久,遮住太阳的云层散了,天空开始变得湛蓝,又慢慢变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一尘不染,金色的阳光顿时洒满了大地,令车里所有人的精神更加昂扬起来。

王秀芳出月子了,小满长得很好,王秀芳在这一个月只发过一次病,时间很短,半天就过去了。乔燕一直惦记着王秀芳的户口问题,想再过十几天,趁天还不太冷,让王秀芳回贵州把户口迁来。虽然建档立卡贫困户的动态调整工作要明年才进行,可明年什么时间,上面没具体规定,只有你去把户口迁来了等上面的时间,没有上面来等你的。天气一冷,她带着孩子回去不方便,等天气暖和了回去,又得等到明年三四月份,如果上级在此以前就开始调整,岂不又晚了?于是,这天她看见贺兴义到易地扶贫搬迁建设工地去,便把他喊到了村委会办公室,问他:“大叔,上次我让你问问小婶子不愿意回去办户口的原因,你问了没有?”贺兴义半天才道:“问了……”乔燕马上问:“她怎么说?”贺兴义却低下了头,似乎不想回答。乔燕着急起来,便看着他道:“大叔,你说呀!一个大男人,怎么这样磨磨叽叽的?”

贺兴义听了这话,这才抬起头看着乔燕,突然冒出一句:“原来她在老家嫁过一次人……”一语未完,乔燕惊得叫出了声:“什么?”停了一下,又接着问贺兴义,“她离婚了吗?”贺兴义摇了摇头:“没有!”乔燕立即有些恍然大悟地道:“怪不得她不愿回去,这么说她已经犯了重婚罪哟……”话音刚落,贺兴义马上又道:“她没有犯重婚罪……”乔燕便有些不明白了,道:“那是怎么回事?”贺兴义说:“她和那个男人没打结婚证,只是住在一起。”乔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贺兴义又沉重地说:“那个男人是个酒鬼,对她不好,经常打她,尤其是喝了酒后。她的病就是那时加重的!只要一看见他喝了酒回来,她就吓得像打摆子,后来她实在忍受不住了,才跑了出来……”乔燕听完,紧咬着嘴唇半天没吭声,没想到这个女人还有如此一段经历,命也真是太苦了!她正想说点什么,贺兴义又道:“那个男人家里有两兄弟。她跑出来后,那男人家里四处寻找不着,还扬言只要她在老家露面,非抽了她脚筋不可!他们还去向她爷爷要人,把她爷爷家里的东西都砸烂了!她的身份证还在那个男人手上……”

乔燕听贺兴义说完,这才知道了那天晚上,她一说叫王秀芳回去办户口迁移,王秀芳就吓得发抖的原因。可是,户口不迁来也不行呀!不说会错过明年贫困户动态调整的机会,就是以后过日子,没有户口也不行呀!想到这里,便对贺兴义说:“我知道了,大叔,户口迁移的事我和贺端阳书记再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再想出什么办法。你回去可一定要对小婶子好一些,她太不幸了!”贺兴义道:“我知道,乔书记,谢谢你的好意!”

过了两天,贺端阳回来了,乔燕便对他说了王秀芳户口的事。贺端阳听罢,道:“她能把户口迁来,那当然好。问题是我们这边会不会给她开准迁证。你是知道的,自从脱贫攻坚开展以来,上面为了防止一些人在户口上弄虚作假,已经暂停了农村人口的户口迁移。”乔燕听了忙说:“这个问题你放心。在脱贫攻坚时期,上面确实对户口迁移有一些规定,但也不是完全就冻结了户口迁移!”说到这里笑了一笑,然后放低了声音,像告诉机密似的把头俯了过去,悄声对贺端阳道,“我把王秀芳的情况跟我们家那口子说了,他又把我说的告诉了镇派出所。派出所王所长和他好歹是哥们儿,王所长说政策只是原则性的,像王秀芳这种情况,就只当做好事也应该帮助她,答应王秀芳什么时候回去迁户口,他们什么时候开准迁证就是!”

贺端阳一听这话高兴了,马上说:“那好哇,叫他们回去迁来就是呀!”乔燕却蹙起了眉,道:“如果有这么容易就好了……”贺端阳立即问:“还有什么问题?”乔燕便把王秀芳在老家“嫁”过人的事给贺端阳说了一遍。贺端阳听后,也露出了为难的样子,道:“这就难办了,迁户口肯定要她本人回去!”乔燕说:“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当然必须她本人回去……”贺端阳又马上道:“可她本人又不敢回去,难道强迫她回去?”乔燕又笑了笑,道:“贺书记,我们能不能给她派两个保镖?”贺端阳道:“你想派谁去给她做保镖?”乔燕没立即回答,目光只落到贺端阳脸上,半晌才突然说:“我想让贺波和郑琳两个陪她走一趟……”

一语未完,贺端阳像是惊住了,瞪着大眼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乔燕。乔燕没等他说话,便解释道:“贺书记,我是这样想的:王秀芳才生完不久,抱着个婴儿不方便,何况她又有病,需要有个女人陪着她,这是其一。其二,王秀芳害怕他原来那个男人找她麻烦,而贺兴义又是病恹恹的,如果身边有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保护她,她就不会害怕了;而贺波和郑琳有文化,又走南闯北到过许多地方,见多识广,他们不但可以给王秀芳当保镖,如果办户口中遇到什么麻烦,他们还可以给她当参谋,你说是不是?”贺端阳听完乔燕一番话,没立即反对。乔燕又马上说:“我还有一个想法,贺波才补进支部委员中来,我想多给他一些压力,让他在实际工作中增加才干,同时也使他在村民中树立一些威信。如果这件事办成了,不但贺兴义两口子会感谢他,村民也会知道他和郑琳都是热心肠的人!再说,这也是一个行善的事,善有善报,是不是?”贺端阳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半天才道:“乔书记,我知道你想栽培这小子!可你也是知道的,儿大不由爷,这小子现在翅膀长硬了,何况郑琳还是别家的人。你说得虽然有道理,可我怎么做得了他们的主?你找他们说一说吧!如果他们同意去,你就让他们去,反正大不了几天时间;如果他们不同意去,我也没办法!”乔燕道:“我当然要找他们谈,现在不就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吗?”贺端阳道:“我没意见,你找他们谈吧!”

乔燕便约了贺波和郑琳到村委会来,没一时,两人都到了。郑琳一进门便问:“姐,找我们有什么事?”乔燕道:“你怎么这么性急?坐下再听姐细细对你们说。”两人在乔燕面前坐下,乔燕这才把王秀芳办户口迁移的事,详详细细地给他们讲了一遍。郑琳一听乔燕想叫他俩陪王秀芳回贵州,有些不太情愿,道:“姐,我可没带过小孩呀!”乔燕听了这话立即笑着回答道:“傻妹子,一个女人,哪儿天生就会带孩子?这不是给你绝好的学习机会吗?”说完才又正经地说,“只要她不犯病,孩子还轮不到你带,怕的是她在途中或到家里犯了病,身旁有个女人看管方便些。如果不犯病,你只是陪陪她就是了!”郑琳不好反对,便看着贺波。贺波却对乔燕说:“没问题,姐,我和郑琳保证完成任务!”乔燕一听便笑了起来,说:“弟娃不愧是当过兵的,说话做事都是军人作风,姐很欣赏!”却又看着他故意问,“答应得这么干脆,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吧?”贺波立即说:“还有什么原因,姐?”乔燕笑着道:“我把郑琳给你叫走,你有些不放心,所以巴不得要跟她一起去,是不是?”一句话说得两个人都脸红了,贺波马上否认道:“才不是呢……”乔燕没等他说完,便道:“有这种想法才正常呢!姐就希望你们一辈子都这样不弃不离,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才好呢!”两个人被乔燕说得更不好意思起来,贺波便讪讪地道:“姐,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贺家湾的言子了?”乔燕没回答他的话,却看着郑琳话中有话地说:“郑琳妹子,姐以后还要给贺波工作加些担子,你可千万别扯他的后腿,啊!”郑琳听了这话,想了想才道:“你放心,姐,我绝对支持他!”乔燕听后点了点头,高兴地对贺波道:“那好,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回去到网上查一查,看怎么走最方便,做好准备,等我去跟贺兴义和王秀芳商量好了以后,你们就立即出发!”贺波和郑琳异口同声地对乔燕说了一声“好”,高兴地回去了。

下午,乔燕约了张芳一起去找贺兴义和王秀芳。她们在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工地上找到了贺兴义,乔燕把村上准备安排贺波和郑琳陪他们一起回贵州去迁王秀芳户口的事,给他说了一遍。两个人在来以前,都以为贺兴义听了这话,准会高兴得合不拢嘴,不说对村上感恩戴德,至少也会说些谢谢的话。没想到贺兴义听后,低了头,半天没说话,好像乔燕说的不是好事,而是带给他麻烦似的。乔燕和张芳等了一会儿,贺兴义才抬起头,目光躲闪着对乔燕吞吞吐吐地说:“乔书记,这、这户口不迁,可、可不可以……”

乔燕立即说:“不迁怎么行?没户口不但不能进入建档立卡贫困户,就是以后,没户口也是一个‘黑人’,享受不到任何政策!你看,你们家里现在这个样子!进入了建档立卡贫困户,政府不但会给你们建房,你们有病,国家在医疗上还给你们兜底。人家争都争不到,你还想放弃?”贺兴义听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又把头低了下去,像是很为难。张芳便生了气,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糊涂?乔书记为你的事,不知操了多少心,求爷爷告奶奶,好话说了几大箩筐!你不但不知道感恩,还说不想办,你还有良心没有?”贺兴义这才抬起头,目光可怜巴巴地望着乔燕,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来。望着望着,眼里忽然渗出了泪花。乔燕一见着了急,忙道:“大叔,你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你尽管说,可别哭!”连张芳在一旁也急了,道:“我就说那么几句话,哪儿就惹你伤心了?”

半晌,贺兴义才对乔燕说开了:“乔书记,我知道你是对我们好,你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可是你也是知、知道我的,你看我,马上就满四十岁了,比你那个小婶子大了十四岁。我又是这、这个样子,病病歪歪的,一副损坛子、破缸子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又穷得连房子都没有。而你那个小婶子,今年才二十六岁,虽然她也有病,可自从生了孩子,这一个月都没犯病了,加上现在又有了一个孩子,要是她这一回去,就赵巧儿送灯台——一去永不来,我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空吗?”说罢,竟然双手捧着头,“嗡嗡”地哭了起来。

乔燕和张芳这才明白,看见一个中年汉子这样哭泣,心里都很不忍。乔燕想了想,道:“大叔,怎么会不回来,你不是还跟她一路的吗……”话还没完,贺兴义又突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乔燕道:“我才不会跟她回去……”乔燕和张芳听了这话,又吃了一惊。张芳没等乔燕说话,又不满地对贺兴义道:“你是她男人,为什么不能跟她一起回去?”贺兴义道:“我这副嘴脸,回去不但不能替她争光,反而会让她抬不起头!她再没亲人,可熟人总还是有的。人家会指着她脊、脊梁骨说:‘你们看,以为她跑出去嫁了个什么人?却带了个爹、爹回来!’我、我打死也不得跟她一起回去!”

乔燕和张芳互相看了一眼,不知该拿什么话安慰他。良久,贺兴义不哭了,像是给乔燕解围似的,突然说:“乔书记,你们如果真要她回去,就让她一个人回去好了。孩子不能带走,得给我留下来!”乔燕愈加糊涂了,便看着他问道:“大叔,你这是什么意思?”贺兴义生气地道:“什么意思你不要管!我就是这句话,如果她要带孩子一起走,我宁愿不要这个建档立卡贫困户,也不会答应她走!反正鹅卵石滚刺笆笼——滚到哪里算哪里!”乔燕听完,又问:“那么小的孩子,留在你身边,你拿什么喂她?”贺兴义听了这话,又气咻咻地道:“这个也不要你管,我喂她奶粉就是!”说完,也不等她们再说什么,站起来便气冲冲地走了。

贺兴义走后,乔燕和张芳两人面面相觑。张芳愤愤地说:“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乔燕忙说:“张姐,你别这样说他,他担心的也有一定道理。王秀芳既然可以从第一个男人那里跑出来,现在她病轻了一些,谁说得准她就不会离开贺兴义大叔?现在关键的关键,是要弄清王秀芳究竟想不想跟贺兴义大叔过一辈子。如果她真的也爱贺兴义大叔,愿意跟着他,什么都好办!如果不愿意,那我们给她操的心,就全白费了!”张芳道:“人心隔肚皮,那谁知道?”乔燕对张芳道:“反正我们已经出来了,就去探探王秀芳的口气,怎么样?”张芳道:“你说去就去吧,就看她对你说不说真话!”说着,两个女人又朝贺世银原先那座土坯房去了。

王秀芳正坐在堂屋大门口,背对着乔燕她们来的小路方向奶孩子,目光落到怀里的孩子身上。听到院子里响起的脚步声,她才急忙回过头,一见是乔燕和张芳,便急忙站起来,高兴地叫道:“乔书记和张主任来了!”说着,便用一只手抱孩子,腾出另一只手要进屋端凳子。乔燕几步走过去按住了她:道:“你抱着孩子不方便,我们自己去!”说着进屋端出一条凳子来,和张芳坐下了,这才认真去打量起王秀芳来。只见这个女人今天贴身穿了一件豆绿色的加厚打底衫,颜色和款式显得有些老气,可外面却罩了一件樱花粉纯色的翻领外套,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舒适抓绒长裤。这两样东西看样子都是来自地摊,但配在她身上却显得非常合适。大约是经过了一个多月“坐月”的缘故,王秀芳明显胖了,脸色也白嫩和红润了许多,衬着身上那件樱花粉色的衣服,竟给人一种甜美妩媚的感觉,和才来时判若两人。

女人看见乔燕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正想说什么,孩子忽然在怀里呛起奶来,王秀芳急忙去扯了扯孩子的小耳朵,嘴里直叫道:“啊、啊,乖乖,别吐,别吐,啊……”乔燕一见她这副样子,不禁“扑哧”笑了起来。王秀芳见乔燕看着她笑,便有些不明白地问:“乔书记你笑什么?”乔燕道:“我笑你真像个年轻的妈妈了!”王秀芳一听这话,脸上的红晕更浓了,便道:“这是她干妈教我的。”乔燕忙问:“谁是她干妈?”王秀芳说:“刘玉嫂子呀!”乔燕又惊讶道:“哦,这么快就认下干妈了?”王秀芳脸上浮现出一种天真的笑容来,道:“还在医院里,她干妈就要认下她做干女儿!她干妈对我说,娃儿呛奶了,就扯扯她的小耳朵!”乔燕见王秀芳还像小女孩那样纯真,愈加觉得贺兴义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便用了开玩笑的口吻对王秀芳说:“那我也给小满做个干妈,行不行?”王秀芳一听,立即甜蜜蜜地笑了起来,叫道:“那好哇,乔书记……”乔燕没等她说完,便伸过手把襁褓抱了过来,逗着小满道:“听见没有,小满,我现在是你干妈了!干妈现在喂喂你,看你吃不吃干妈的奶?”说着解开衣服,将乳头凑到婴儿嘴边。那婴儿大约刚刚才吃饱,便摇了摇头,将小嘴移到了一边。张芳和王秀芳一见,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等她们笑完,乔燕才一边抱着孩子轻轻摇动,一边装作闲聊似的对王秀芳问:“小婶子,我问你一句话,你可要给我说心里话!兴义大叔对你好不好?”王秀芳眨了眨眼睛,像是不明白乔燕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便道:“好哇!”乔燕又道:“哦,好就好,我们就怕他又欺负你呢!”王秀芳忙道:“他没欺负我!”乔燕看了张芳一眼,回过头又问:“那小婶子,你这一辈子,是不是真心和他过下去?”王秀芳又愣愣地看着乔燕,半晌才说:“不跟他过下去,我还和谁过?”乔燕道:“你会不会嫌弃他年龄比你大……”话还没完,王秀芳便说:“我不嫌弃他年纪大!”乔燕又要问,却又听见王秀芳说了一句,“他年纪大,可从来没打过我……”说着忽然把头低了下去。

乔燕听明白了,但心里同时又泛起一种说不出的同情与酸楚来。她想起一些书中对爱情的崇高定义,显然那些定义对王秀芳来说都是一些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仅仅因为贺兴义没打过她,她就不嫌弃他年纪大,愿意跟着他,这要求对一个女人来说,低得实在有点悲哀。但乔燕从女人的神情里看出,她说的是实诚话,没骗她,心里便有了底,于是又把办户口的事提了出来。女人一听,忽然又像那天晚上一样变了脸色,对乔燕急忙叫道:“不,不,我不回去……”乔燕急忙打断她的话,问:“你是不是害怕回去,你原来那个男人又会打你?”

王秀芳一听这话,惊得合不拢嘴。乔燕急忙俯过身去,把手放到她膝盖上,道:“小婶子,兴义大叔把什么都告诉我们了!你不用害怕,我们派贺波和郑琳陪你回去……”可话没说完,王秀芳仍是只顾摇头,急得又要掉眼泪了,一个劲儿说:“不,不,我不回,我不回……”乔燕又像哄小孩子似的说道:“你放心,小婶子,贺波身体好,他当兵的时候专门学过格斗。我让他穿上迷彩服,戴上军帽,再叫他拿上一件防身的东西,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厉害角色,你原来那个男人肯定不敢来找你的麻烦!”但王秀芳听完,还是说:“不,不,他打不过他的,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张芳见她认死理,又生气了,便道:“你回都没回去,怎么知道他要打你?再说,你怎么知道贺波打不过他?你别把好心当作驴心肝了!也是乔书记,换了一个人,见你们这么顽固,早就不管你们了,你还不愿意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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