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你开门
冬天第一场雪,一人一狗又回农庄小住,厉初这次打算住一个月。吉米总是喜欢缠着他,让抱让摸,寸步不离。
没过几天便是农历新年,厉爸厉妈想让他回去一趟,他窝在农庄里懒得动,视频告诉二老不想回去了,有妹妹陪着就行。再加上厉家过年向来热闹,亲戚来往也多,有点乱,厉初不太喜欢。
他没告诉父母的是,在来农庄之前,他从研究所调了一架直升机去过雨林。飞机降落在巡逻站,他徒步走了很久,才走到殷述失踪的那片河谷。
时过一年,这片曾遭饱和式轰炸的焦土依然触目惊心,碳化的树干如骨骸般指向天空。他坐在当年与殷述分开的地方,空气中似乎仍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然而生命的韧性超乎想象——焦黑的断木旁已钻出翠绿的蕨类新芽,猩红色的火焰兰在废墟里绽放,食腐甲虫正在分解最后的有机质,而鸟鸣声也重新回来了。雨林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可心里的伤疤却难以愈合。
厉初将手里的一盒糯米排骨放在地上,垂首看了一会儿。
“我做过很多次,每次做的味道都不对。你来尝尝,如果不好吃,就来找我,告诉我你到底用了什么配方。”
他低声说着,将盒子打开,往一棵盛开的火焰兰旁边推了推。
“我前两天做梦,梦到妈妈了,她说你没去找她,她也不知道你在哪里。”厉初说得很慢,说一句停顿一会儿,“你要是不在妈妈那里,就回来吧,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要回来。”
“如果受伤了,太累,走不动,就慢慢走,不着急。”
“哥……你常跟我说对不起,我不想听了。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全是空头支票。你回来照顾我啊,用你的余生弥补我,我就原谅你。”
“别再说对不起了,你回来,我就原谅你。”厉初郑重地重复道,“真的,我说到做到,不骗你。”
在湿热的雨林环境和干燥的冬季寒流夹击之下,厉初回来之后就感冒了。他量了体温,自己吃了药,迷迷糊糊地坐在火炉前睡着了。
吉米怕他出事,没多久就过来拱他,厉初闭着眼揉狗头,手上没多少力气,喃喃地说:“我没事,就睡一会儿。”
他没睁眼,意识浑浑噩噩的,听着吉米的声音远了,可能自己出去玩了。厉初想着,重新陷入昏沉中,也就没听见大门口传来的轻微响动以及吉米的低吠声。
厉初这一觉睡到半下午,再睁开眼天已经暗了。他扒拉开身上的毛毯,脑子里还不清不楚的,想着自己也没盖东西啊,难道是吉米盖的?
这狗真是要成精了。
往常这个时候该往火炉里添木头了,他精神头好了些,伸个懒腰,准备去院子里拿木头。
这座农庄有上百年历史,外围有大片松林和土地,养着无数只牛羊马鹿,也有蔬菜水果和农作物种植区,都有专人照顾,农庄边缘地带建有专门的工人居住区。
厉初住在农庄核心区,是一栋老式二层石砌别墅,年龄和农庄一样大。自从殷母买下整座农庄之后,并未对这栋石头老屋改造,保留了原汁原味的风貌,水电暖都是自给自足。尤其是一楼偏厅里那个巨大的、色彩柔和的铸铁炉子,承担着整个冬季的供暖工作。
厉初很喜欢这个烧木头的炉子,每天都要靠在旁边的沙发上睡觉,一抬眼就能看到窗外大片的牧场。冬天下过雪后,入眼白茫茫一片,让人心里安静到什么都不想。
院子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木头,是工人留下的,已经快用完了。再过两天就是农历新年,虽然m国人不过这个,但厉初却是正儿八经要过的。他提前给大家放了假,现在偌大的农庄里,除了住在几公里之外的值班留守工人,就只有他了。
厉初披了件厚外套提着篮子往院子里去,雪后的黄昏更加阴冷,他小跑几步,推开仓库门。
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劈好的短木头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比昨天他来取时竟多码出来半面墙,足够他撑完过年。自从大部分工人放假后,这里便没人过来,他最近又生病,更不可能是自己梦游劈好的。
他揉揉眼睛,觉得眼前发花,嘴里嘟囔一句:“吉米真是成精了。”
他装了一篮子木头,慢慢穿过院子,回到房间,将木头扔进火炉里面。燃烧的木柴发出噼啪声,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木头燃烧和食物的香气。旁边小厨房里炖着一小锅栗子南瓜粥,再有半小时就能喝了。
厉初重新窝回羊绒沙发里,视线定定落在窗外仓库的木门上。
吉米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最近他生病出不了门,早晚的遛狗时间都是它自己跑出去。它很聪明,从不跑太远,厉初并不担心,再说农场里到处都是监控,要是万一迷了路,总能找回来。
监控。
一个可能从眼前闪过。厉初呼吸快了几分,但他依然坐着没动,心底有一些念头要跑出来,同时理智又不断告诉他“不可能”。
他想要求证,又害怕求证,燃起希望又怕之后仍是绝境。
粥好了,他终于起身,步履缓慢地走过去,关上火。粥没盛,就那么放着,他又坐回到沙发上,手机放在膝上,过了很久,他才点进那个绿色软件。
厉初从雨林回来之后对农庄的监控系统进行了加密升级,是他亲手设计的软件,和农场中控室相连,终端连接厉初的手机。不过和中控室的监控画面不同,厉初手机里的权限等级更高,能看到更多隐蔽角落,并且能对非注册人脸进行特征提取。
农庄四周有工人把守,他们手里都有枪,这里也向来安定,厉初几乎从不主动看监控。
监控有两秒延迟,厉初盯着那个绿色的圆圈转足两秒,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指微抖。
他终于看完所有监控,又在沙发上呆坐了十分钟之久。
然后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立在墙角的全身镜前。高烧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嘴唇也是干燥的,但此刻两颊却有点红润,眼底流动着异样的光彩。
心里绞成一团,身体却不听使唤。像在梦中,心急火燎地要去做一件事,腿脚却黏在地上,动不了,又沉又乱。
他涂了点润唇膏,出门前裹上棉袄,戴好帽子,又拿面巾围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后院里停着一辆皮卡,是老管家开的。他上车时脚步不稳,差点摔在雪地上,一只拖鞋也甩出去。等爬上驾驶座,拧了几次钥匙才打着火,才觉出手忙脚乱来。
引擎声轰鸣着开出后院,积雪覆盖的石子路上留下两道车辙,延伸向农庄边界的工人居住区。
厉初很久没碰过车,老旧的皮卡有些难以操控,但车子已启动,他的身体便冲破了梦境中的无力感,觉得腿脚有了些力气,油门踩到底,一口气开到树林边缘处的一排木屋前。
刹车的动静很大,正在吃晚饭的一名工人嘴里叼着面包出来,看到皮卡差点顶到木门上。然后就看到裹得严严实实的老板从车里跳下来,话也不说一句,踉踉跄跄地往山坡最靠后的一间木屋跑去。
厉初停在木屋门前,将额头抵在门上。这里地处偏僻,正好在风口上,寒风夹杂着雪粒子扬起,比他住的地方要冷得多。
门内很安静,不像是住人的样子,厉初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风声。
缓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似乎已经调整好情绪,开始用力拍门。
“砰砰”的声音响起,厉初拍了几下,木门纹丝不动,他又用脚踹,木门晃动抖落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开门!”厉初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带着一种嘶哑的焦灼。
没有回应。厉初一把扯下面巾,手掌攥成拳,更加用力地砸门,声音变得尖锐急促:“你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看到你了!”
厉初的声音里发出不可控的呜咽声,但门内依然没动静。嘴里还叼着面包的工人站在不远处往这边张望着,厉初转过头冲着人喊:“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