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树苗啊。”
冯潇抱着陈树苗的腰，夏天的风是黏的，头发贴着脖子很痒，但凡挪开一点都能凉快些，可他还是忍不住贴着在前座开车的陈树苗。
“就要到了。”陈树苗安慰他，因为是突然决定的出行，小电瓶的电不太够，开起来不快。
冯潇抱了更紧点，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他不是很着急到陈树苗家，只是想叫一声，可是他说不出口。他今天真的受不了，打电话给陈树苗，说想见面，仅此而已。
两个人都不知道去哪里玩好，他们都裤袋空空，食欲也不算旺盛。
“今天待在我的小屋里，好吗？”陈树苗在电话里说，“我现在来接你。”
躲在楼道里哭的冯潇点点头，把衣领扯起来擦眼泪，什么都没有带上，穿着拖鞋就跑到光秃秃的太阳底下等着陈树苗。
“没有电了。”陈树苗在一个阴凉处缓缓停下车，冯潇离开后座，和陈树苗并肩推着车前进。
“嘿，大三了，课应该很少吧？”冯潇问。
陈树苗摇摇头，流了很多汗，一定是太阳太大了，把他热得不行，原本他在空调房里。
冯潇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甚至是尴尬。自从来到这里读书，看到更多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后，忽然间就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无理，还多么的惹人嫌，连带着那段见不得人的恋爱都成为了阴影。
此时此刻，他就会想，自己是不是很让陈树苗不喜欢，总是麻烦他。还没等他说想要回去，陈树苗终于缓过气来讲话。
“我总是逃课。”陈树苗很老实，“其实我不喜欢上学，之前我说上学很好玩，那是骗你的。”
冯潇抓着陈树苗的袖子，他们两个都停下来在路边：“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潇潇，我不知道呢。大人们都是这么说的，读书，还有来到大城市，都比在我们原本的农村好一点。”陈树苗认真地说，“虽然这个学校不太好，但是只要有文凭了，应该也是不一样的。”
至少冯潇可以获得更多的时薪，还有见到更多比以前更好，更值得托付的人。
“我觉得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冯潇不这么想，他很难过，“说不定比高中更差。”城里的人们和那些高中的坏同学一样，对他指指点点，还有背地里嘲笑。
他们说冯潇的衣服又脏又旧，嫌弃他没有高配置的手机电脑，还觉得不一起还有看片的冯潇是“怪人”，是男生中的异类。
“我的生活没有因为换了地方就变舒服，虽然变得比以前要好。”冯潇小声地呜咽，“没有人爱我，坏的爱也没有。”
更多的钱和更新的世界，只让他惶恐，这些“好东西”，他追赶不上，又摆脱不掉。
咔哒一声，是陈树苗把电瓶车停下了，他轻轻地拉过这个泪人，这是迟来的面对面，冯潇长高了，陈树苗才发现。
“冯潇，你是要爱，还是要变好？我骗你来，是想你变好的，不是再让你找个人，继续荒废在他身上的。”
“可是我觉得我之前不差啊。”冯潇哭着说，“我不怕穷，也不怕累，我可以端盘子，可以骂街，可是我要爱啊，我要一个人爱我。”
“陈树苗，你都不陪我，你没有看到我一个人，我真的很难过。”他把怨气撒在陈树苗身上，在很多个孤单的时候，烦恼是一桶阴暗的油，因为路过的，还有无视的人而汇聚，终于在见到陈树苗的时候忍不住被点燃引爆。
“都怪你，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还不如之前在村里，至少那些人我敢骂回去。”冯潇太难过了，堆积成山的害怕和无助，压垮了一个瘦弱的身躯。
“城里的人很可怕，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能骂他们，我怕我没有地方去，学费也不还给，还不如剩下了，吃点好的，买个新手机，或者电脑呢，这个季节帮忙耕种，钱也不少，都被浪费了。”
哭了好一会，他才意思到自己的话有点过分，停下了话头，他在等陈树苗的反击，可是没等到。
“潇潇，要是我死掉了怎么办？”陈树苗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说什么呢，不许这么说！”冯潇生气了，就算心里有再多的烦恼，怨恨，他都不希望这件事情发生，永远不要，“快呸呸呸。”
“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出现，接你离开，带你逃跑，总有一天，我们都要过上一个人的时间。”陈树苗眼睛亮亮的，说出来的话是冰冰的，夏天在他们俩的谈话里消失，变成了没有季节的，一次提前告别。
“我会学着去保护你，不让你被讨厌的舍友们说坏话，来接你去玩，不让你无聊，只要能让你变好，不用你告诉我我也会做。但我做这些，不是在给你爱，也不是要去爱你。”
“因为我们的人生，不需要一直围着爱打转呀，是在为了更好而前进。”
冯潇的眼泪干了，在脸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害怕那些人，我们就逃跑吧，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你可以躲在我这里。如果没有钱，你就来吃我的饭，睡在我的床上。我愿意做着些，全都不是出自于爱，是想要为了你好。而且为你好，你不需要付出，或者回报。”
“但爱是不一样的，爱要回应，要保持，还要坚定。这不是我能给你的，也不是你现在需要的，你要先变好，才能找到爱。”
“但我总有一天会没有办法立刻到你身边，也许是我去了别的城市和国家，也许是我死掉了。”
冯潇分不清，在好和爱之前，他没有被任何一个真诚对待过，父母教给他种植，让他照顾弟妹，让他有力气生存，但没有余力去学习，去寻找更好的以后，因为小小的村落困住了大部分人，冯潇跑了，却跑得不完全。
“对不起，我不知道。”干涸的眼泪痕迹再次湿润，冯潇要对陈树苗说：“世界和我想得不一样，所有人和你都不一样。”
“我希望你不要离开我，还有不要死掉，至少，至少在我变好之前。”
“我会的。”陈树苗擦擦冯潇的眼泪。
实在是推不动电瓶车，他们找了一个小卖部，买了两个小布丁。
“你们有没有电瓶车充电器？”冯潇买单的时候问，他已经不再顾忌这里的一切，其实融入这座有些陌生又宽阔的城市，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有啊。”收营员在斗地主，她让冯潇自己去拿，“十块钱一次。”
“搞毛线啊，贵死了。”冯潇大怒，“两块钱，一起扫给你了。”
收营员：“……哎，不要扫给老板了，是扫给我自己的！”
“你自己问你老板要去吧。”冯潇把充电器插上，开始给陈树苗的电瓶车充电。
“我开始有点喜欢夏天了。”他把小布丁递给陈树苗，“不过你那么怕热。”
陈树苗伸出舌头，小布丁黏住了他的嘴巴，嗷呜嗷呜地转过头，直到雪糕融化了一小会，他才重新恢复语言自由：“可是我开始喜欢冬天了。”
“为啥？”
“我们不是在冬天遇见的吗？”陈树苗皱着眉毛，有点不开心地看了冯潇一眼，“你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