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簡言之在炼制清心丸时往里多加了几味定厥镇痛的药草,郑庭几粒吃下去,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许颜色。
一般衙门提審刑讯旁边都会留位医官,好随时检查被審之人的身体状况。不管怎么说,提審只是为了讓嫌犯尽早招供,而不是惡意伤人。
看郑庭此刻的样子,想必史瀚池不仅没讓医官留守,反倒还故意纵容姓慕的在他身上公报私仇。
嫌犯尚未定罪前仍享有独立人权,包括但不限于正常吃喝拉撒、包扎伤处、以及生病用药。
这些都是写在大祁王朝律法里的,就算史瀚池因为这个问责簡言之也不怕。
显然范成枫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耐着性子等簡言之喂完药,又扶郑庭喝了半盏茶水,才淡声吩咐候令的衙役:“去把举證的人带上来。”
衙役领命前去,不多时带回几个平民打扮的證人。
郑明易一一瞧过,却眉头紧锁:“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認识,更别提哪里結过仇怨,要这样来诬陷我郑家。”
简言之冷笑:“不認识就对了,姓慕的既然要做局,找些不起眼的旁人来是最好的。他们没有诬告的动机,可信度天然就比熟人要高。”
“若我没猜错,这些所谓的人證非但和郑家没有仇怨,与慕家也并无往来,只有这样慕玉书才能把自己摘得幹幹净净。您看,开堂过審的消息已然传遍大半个镇,这堂下可有一个是他慕家的人么?”
简言之一语道中关窍,慕玉书岂会蠢到亲自下场去举證。
这帮子证人底子干净无比,就算是事情败露往上追查,也只能查到将他们搜罗起来的幕后推手。不管是为钱財还是为保命,那位推手都不会招认是受慕玉书指使。
再退一步讲,就算幕后推手要拉他当垫脚石玩同归于尽那一套,慕玉书大可以讓衙门去查。几个毫不相干的平头老百姓,能翻得起什么大浪来。
郑明易本身也做好了慕家在这件事中全身而退的准备,眼下洗清郑庭的冤屈要紧,至于他和慕家的梁子。等郑庭清清白白走出县衙,他会一笔一笔仔细的跟慕玉书清算。
堂上范成枫逐一翻阅呈上来的人证口供,大致了解详情后将状纸放到了一边:“人证王迁可在?”
一看面相憨厚老成的汉子應声出列:“小人在。”
范成枫垂眼睨他:“你是第一个到衙门上报,郑家少爷郑庭曾于会考前夕出现在县衙后门的人,对吧?”
“小人冤枉啊!那、那话不是我头一个说的,是左邻右舍里都在传。小人只不过发表了句那晚见着郑家的马车穿过集市出去,驶向县衙方向的话,怎么能算到衙门上报呢......”
王迁一言不合就跪下砰砰磕头的形象很符合‘胆小怕事、不会撒谎’的老实人设,可那说辞却暗示性极强。
不是我头一个说的,大家都在那么说。
言外之意是见过郑庭在县衙后门晃悠的不止他一个,他只是顺應大流表达了自己的猜测而已。流言起的不明不白,总不能把整条街的人全拉过来审问吧?
这等流言对学子的名声大为不利,衙门出面抓几个好传话的敲打扼制一下也合乎常理。
要是对方有理有据的状告,简言之还能从中找到漏洞进行反击。可偏偏是这种阴差阳错的被迫举证,倒让他一时没法精准出手了。
范成枫不吃他这一套,指尖点点状纸:“本官看你这口供上连日期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说是亲眼目睹被告在县衙后门逗留,行过不轨之事,你作何解释啊?”
“这......”
那口供是史瀚池做出样子来应付造案登册的,結案后的卷宗会封存一份送到州府。每年官员就靠这些断案绩效来审核,好决定下一年是升迁或罢免。
州府里的官差不好糊弄,要是没个具体的口供物证交代清楚来龙去脉容易被判成错案,一旦判处,轻则训斥重则停俸。
要是案子牵扯太大,说不定还会派遣官员来重新审理,届时再查出冤屈,史瀚池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势必难保。
他没料到这份口供会被范成枫当堂打开,上面毫无漏缺的证词就成了最大的漏缺。
王迁急得额角冒冷汗,还待组织语言来辩解,范成枫都懒得看他,朗声传唤下一个人证。
“文家娘子,口供上说会考前夕你曾撞见郑家的马车从你跟前驶过,还听到被告当面大放厥词,可有这回事?”
“回、回大人,确有此事,那日小人正在巷尾摆摊,郑家的马车从小人摊子前过去时不当心撞翻了簸箕,那簸箕里装着小人没卖完的肉食,值不少銀子呢,因此小人与那车夫发生了几句争执。”
“小人亲耳听到罪犯郑庭在车厢里说话,威胁小人不要阻了他的路,他要去辦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朝事成将会扬名全镇。小人并不懂这些,怕得罪富贵人家引来祸端,没敢继续讨要赔偿,就此便让他们走了。”
范成枫颔首:“这么说来,你并未与车厢里的人打过照面,那为何口供上写是你当面所见?你又如何知晓此人就是被告本人?”
文家娘子自知说错了话,赶忙解释:“小人....小人....记岔了,与车夫发生争执时罪犯曾撩起过车帘,小人见到他的容貌,所以识得此人身份......”
“这样吗?”范成枫意味深长的笑了声,抬手接过衙役递来的卷宗:“本官这里有你的籍贯存档,你是今年五月份刚嫁到明望镇的新妇,在此前一直呆在邬水镇,何以识得被告身份?且你大字不识一个,怎能一眼就认得马车上的字记是为郑家?”
“你说你在巷口摆摊,本官派人查探过,那巷子直通县衙后门,道路蜿蜒狭窄,根本不能过车马。说!何人指使你在这里信口攀污?!”
那文娘子着实是冤枉,为了让口供取信于人,慕玉书安排的人证里真有两个‘目击者’。
文娘子就是其中之一。
她嫁到明望镇才知她那丈夫游手好闲贪图享乐,家中活计一概不管,全由她一个妇人家勉力支撑。
正巧有人找上门来送她一笔钱財,条件是让她把看到的情形照实说出即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丰厚好处,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蓄意安排的流言远没有身边人亲眼所见来得可信。
文娘子嫁到这边无亲无故,为站稳脚跟只能和左邻右舍拉好关系。加上她这人还算随和好相处,家底又清白,由她传话出去最合适不过。
人证刚审两个,这案子已然是漏洞百出,范成枫把手里的口供扔回桌面上:“仅凭子虚乌有的流言就给人安上罪犯的名头,随意捆绑羁押,借提审之名刁难殴打。史县令,你平日里就是这样给老百姓们做父母官的吗?!”
史瀚池被他诘问的腰背发软,腿一颤,从椅子滑跪到地上:“大、大人,微臣没有!微臣没有啊!这这这、都是手下人辦事不利,微臣也是被蒙在鼓里......”
“蒙在鼓里?你是本镇县令,若无你的首肯,谁能动得了这口供?本官且问你,羁押被告时你可有除人证以外的确切证据,比如被告遗留在现场的物证?或是买通衙役去盗窃考题的銀票及来往书信?要想入县衙盗取考题岂非易事,若无人里应外合,仅凭一人之力如何办到?”
这些证据史瀚池当然拿不出来。
说白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场莫须有的诬告。
从开始的设下圈套,到散布流言,再到羁押入狱,一切判定源头都来自于史瀚池这个县令。
郑家陷于被动,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谁叫史瀚池是这个镇上权力最大的人呢,是非黑白,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