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当巴布罗从山上骑马回到山洞,那帮人下山抵达拴马的地方时,安德烈斯正在向戈尔兹的指挥部飞速前进。他们来到了通往纳瓦塞拉达的主干公路,许多卡车正在从山上一路开下来,那里有个检查站。戈麦斯给检查站的哨兵出示了米兰达中校签发的安全通行证,一个哨兵拿手电筒照了下通行证,把它递给他身旁的另一个哨兵看,接着递还给他,敬了个礼。“继续向前开吧,”他叮嘱道,“但别开车灯。”
摩托车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安德烈斯正紧紧抓着前座,戈麦斯在车流中小心翼翼地驾驶着摩托车,他们正沿着公路前行。没有一辆卡车开车灯,它们排成长队沿着公路向下行驶。也有一些负重的卡车沿着公路向上开去,所有卡车开过都扬起一片尘土,安德烈斯在黑暗中看不见灰尘,而只是感觉到它们一团团地扑面而来,甚至可以用牙齿咬到。
此时他们正紧跟在一辆卡车的后挡板后面,摩托车“突突”地往前行驶,接着戈麦斯加速,超过了这辆车,又超了一辆,超过了一辆又一辆,而左侧车道上别的那些卡车正轰鸣着奔驰而下。这时他们后方开来一辆汽车,不停地鸣笛,冲进卡车产生的一片噪声和尘土之中;接着它亮起了车灯,灰尘在灯光下像是一团凝固的黄色云朵。换挡提速的“嘎嘎”声中,在带着要求、威胁乃至恫吓意味的鸣笛声中,这辆汽车飞驰而过。
接着,前方所有卡车都停了下来。他们继续往前骑行,超过几辆救护车,几辆军用小汽车,一辆装甲车,一辆又一辆装甲车。它们都停着,像是一只只笨重的、竖着枪的金属乌龟趴在一片尚未落下的尘土中。他们看到了另外一个检查站,在那里发生了撞车事故。一辆卡车正在停下时,后面紧随的卡车没有察觉,撞了上去,撞坏了第一辆车的尾部,几箱轻武器的弹药散落在公路上。有一箱在落地时散开了,戈麦斯和安德烈斯停下车,推着摩托车向前,穿过那些停着的车辆,到检查站出示他们的通行证。安德烈斯跨过了散落在公路尘土中的上千颗铜壳子弹。第二辆卡车的散热器彻底被撞扁了,后面还有一辆卡车顶着它的后挡板。后面排了上百辆车,一个穿着高筒套靴的军官正沿着公路往回跑,大声呼喊着让司机们倒车,这样才可以把那辆被撞坏的卡车拖下公路。
太多的卡车堵在一起,没法儿倒车,除非军官一直走到越来越长的车队尽头,阻止车队变得更长。安德烈斯看着他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拿着手电筒,大喊着,咒骂着。然而在一片漆黑中,卡车还是不停地开上来。
检查站的那个人没有归还通行证。他们有两个人,背上挎着步枪,手里拿着手电筒,也在大喊大叫。那个手拿通行证的人穿过公路,走到一辆往山下开的卡车前,叫司机开到下一个检查站,通知他们拦住所有卡车,直到堵塞解除。
卡车司机听完就继续往下开去。接着,这个仍然拿着通行证的检查员,大喊着走向那个车上货物散落了一地的卡车司机。
“别管它了,看在天主的分上,赶紧走,我们好疏通这条路!”他对着司机大喊。
“我车子的变速器被撞坏了。”司机说,他弯腰站在卡车尾部。
“我去你妈的变速器,往前开,我说。”
“差动齿轮被撞坏了,没法往前开啊。”司机对他说,又弯下身去。
“那你自己拉吧,往前挪,好让我们把另一辆浑蛋车从公路上给弄下去。”
当检查员用手电筒照亮卡车撞坏的尾部时,司机愠怒地盯着他。
“往前开。往前开。”这人大喊着,手里仍然攥着通行证。
“我的证件,”戈麦斯对他说,“我的通行证,我们正急着赶路呢。”
“拿着你的通行证下地狱去吧。”这人说着把通行证递回给他,跑着穿过公路去拦一辆下行的卡车。
“你开到十字路口掉头,回到这里把这破车往前拖走。”他对司机说。
“我接到的命令是……”
“去你妈的你的命令,照我说的做。”
司机切入挡位,笔直朝公路下方开去,消失在一片尘土中。
戈麦斯发动摩托车驶过那辆抛锚的卡车,此时公路右道空空荡荡,安德烈斯再次抓紧前座,看见检查员拦住了另一辆卡车,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听他说话。
此时他们飞速行驶,沿着逐渐上升的公路向山上猛冲而去。所有上行的车辆都被堵在检查站那里,只有下行的卡车在他们左侧不断不断地驶过,此时摩托车快速而持续地往上开,直到开始赶上那些在检查站堵车之前就已经驶过的车辆。
车辆仍然没有开灯,他们又超过了四辆装甲车,接着是一长队载满士兵的卡车。士兵们在黑暗中鸦雀无声,一开始安德烈斯只是在他们经过时,透过尘土,才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在他的上方,卡车上冒出黑压压的一群。接着另一辆军用小汽车从他们后方驶来,鸣着喇叭、车灯一闪一闪,每次车灯亮时,安德烈斯就看见这队士兵头戴钢盔、竖握着步枪,他们的机枪口对着漆黑的天空,被黑夜衬托得格外显眼,待灯一灭,他们就消失在这片黑夜中。有一瞬间,他贴近驶过一辆运兵车时,灯一闪,在瞬间的亮光里,他看见他们的表情僵硬而哀伤。他们戴着钢盔,坐在卡车里,在一片漆黑中驶往某个地方,他们只知道那是一场进攻。在黑暗中他们紧绷着面孔,各自想着心事,这灯光让他们白天不会显现的模样暴露无遗,此刻他们还是羞于彼此表露心情,一旦轰炸和进攻开始,就不会有人会在意他们的表情了。
此时安德烈斯超过了一辆又一辆卡车,戈麦斯依然成功地行驶在军用小汽车的前头,丝毫没有去想士兵们的表情。他只是心想:“多么棒的军队啊。多么棒的装备啊。多么棒的机械化啊。瞧瞧这些人,这里有我们共和国的军队,瞧瞧他们。军用卡车一辆接着一辆。全部身穿制服。全部头戴钢盔。瞧这些卡车上架起的机枪,迎接来袭的敌机。瞧瞧我们已经建立起来的军队啊!”
摩托车超过了那些高高的、满载士兵的灰色卡车,卡车有着又高又方的驾驶室、丑陋的方形散热器,摩托车在一片尘土飞扬中,在尾随于后的那辆军用小汽车的闪烁的灯光中,稳稳地沿着公路向上行驶。当它经过卡车的后挡板时,军队的红星标志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现;当灯光照亮满是灰尘的卡车侧栏板时,红星再次闪现。此时他们一路超车,持续上坡,空气逐渐变冷,道路开始进入蜿蜒曲折的“之”字形上坡路段,卡车发出嘎吱声,艰难行驶着。灯光闪烁下,有些卡车冒着水汽。此时摩托车也在费力地前行。安德烈斯在车子奋力上行时,紧紧地抓着前座。安德烈斯觉得这趟摩托车之行实在太长太长了。他之前从未坐过摩托车,此时他们夹在前去进攻的队伍行进中爬上一座山,他们往山上行驶时,他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及时返回去攻打岗哨的问题了。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军队调遣中,他能在隔天晚上前赶回去就算运气好了。他从未见过一场进攻,也没见过任何为进攻而做的准备,当他们沿着公路骑行时,共和国已经建立的这支军队的规模和力量让他感到惊叹不已。
此时他们行驶在一条横穿山坡、又长又斜的上坡路段,坡度很陡,以至在他们临近坡顶时,戈麦斯让他下车,他俩一起把摩托车推上了山口处的最后一段陡坡。刚过山顶的左侧,有一条可以让汽车掉头的环路,在那儿,一座高大石屋在夜空中显得又长又黑,它的前面,有灯光在闪烁。
“我们去那儿问问指挥部在哪里。”戈麦斯对安德烈斯说。他们把摩托车推到这座高大石屋紧闭的大门前,那里站着两个警卫。当戈麦斯把摩托车斜靠在墙边时,大门打开了。在屋内的灯光照射下,走出来一个身穿皮衣的摩托车驾驶员,他肩背公文包,髋部晃着一支配木制枪套的毛瑟手枪。当灯光熄灭时,他在门口摸黑找到他的摩托车,推着它走,直到它“噼啪”作响,点着了火,接着就轰鸣着上了公路。
戈麦斯在门前对其中一个警卫说话。“第六十五旅戈麦斯上尉,”他说,“你可以告诉我哪里可以找到戈尔兹将军指挥的第三十五师的指挥部吗?”
“不在这里。”警卫说。
“这里是什么地方?”
“司令部。”
“什么司令部?”
“唔,就是司令部啊。”
“什么部队的司令部?”
“你是什么人,要问这么多问题?”警卫在黑暗中对戈麦斯说。这里是山口的最高点,天空明净,星光璀璨,这里没有尘土,安德烈斯可以在黑暗中看得一清二楚。在他们下方,公路向右转弯处,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卡车和小汽车驶过时被天空映衬出的轮廓。
“我是第六十五旅第一营的罗赫里奥·戈麦斯上尉,我想问一下戈尔兹将军的指挥部在哪里。”戈麦斯说。
警卫把门打开一条缝。“把警卫队下士叫来。”他对着屋内大喊。
就在这时,一辆大型军用汽车从公路拐角处绕了个圈,开向高大的石屋,安德烈斯和戈麦斯正站在那里等候警卫队下士。车子向他们开过来,停在了大门口外。
一个年老而笨重的大块头男人和两个身穿国际纵队制服的人一起从汽车后座走了下来。他头戴大号的卡其色贝雷帽,就像法国军队里轻步兵戴的那种,身穿大衣,拎着一个地图包。他那大衣上系着一支手枪。
他对司机说着法语,让他把汽车从门口开走,开到车棚里去。安德烈斯一句也听不懂,之前当过理发匠的戈麦斯,只能听懂零星单词。
当他和另外两个军官走进门时,戈麦斯在灯光下清晰地看到他的面孔并认出了他。他在几次政治会议上见过他,还经常在《工人世界报》上看到他写的、译自法语的文章。他认出他那浓密的眉毛、湿润的灰眼睛、一层叠一层的双下巴,而且他知道他是法国最伟大的当代革命人物之一,曾领导过法国海军在黑海的兵变。戈麦斯知道这个人在国际纵队有着很高的政治地位,他知道这个人会知道戈尔兹的指挥部在哪里,可以为他指路。他并不知道这个人历经岁月沧桑,对家庭和政治都充满失望和痛苦,野心受挫,也不知道向这个人询问是任何一个人可以做的最危险的事情之一。他一点儿也不知情地径直朝这个人跟前走去,握紧拳头敬了个礼,说道:“马萨特[1]同志,我们是给戈尔兹将军送急件的人。你可以告诉我们去戈尔兹将军指挥部的路吗?这事儿很紧急。”
这个高大笨重的老人顶着外突的脑袋看着戈麦斯,用他那湿润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他。即使在这前线,在光溜溜的灯泡的照射下,在一个干冷的夜晚,而他刚刚乘坐敞篷汽车回来,他那灰暗的面容上还是带着衰败的表情。他的脸看上去像是按照你从一只老态龙钟的狮子的爪子底下所找到的动物残骸作为原型塑造的。
“你有什么,同志?”他问戈麦斯,说的西班牙语带着很重的加泰罗尼亚口音。他的眼睛斜瞟了下安德烈斯,一眼掠过,目光转回戈麦斯身上。
“一封给戈尔兹将军的急件,要送到他的指挥部,马萨特同志。”
“从哪里来的,同志?”
“从法西斯战线后头来的。”戈麦斯说。
安德烈·马萨特伸手拿了急件和其他证件。他瞟一眼,就把它们放进了他的口袋。
“把他俩抓起来,”他对警卫队下士说,“搜一搜他们身上,等我叫时再把他们带进来。”
口袋里揣着急件,他大步踏进大石屋的里面。
在外面的警卫室里,警卫开始对戈麦斯和安德烈斯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