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全民发呆的澳洲:其实是一
我认为最初发觉自己喜欢上澳大利亚内陆,是在读到辛普森沙漠——这片比一些欧洲国家还大的区域——1932年才按某个洗衣机制造商的姓氏定名的时候(具体来说,阿尔弗雷德·辛普森资助了一次空中勘察)。虽说澳大利亚这块超过十万平方英里的辽阔土地的名字具有令人欣喜的凡人特质,可它有名字的时间毕竟不到七十年呢。我有些近亲,他们有名有姓的历史都比这悠久哩。
另一方面,这就是内陆——浩瀚,难以接近,大部分地域至今仍旧在地图上罕有标注。即便乌鲁鲁,那个我们肯定听说过又名乌鲁鲁的地方,除了守护它的原住民,直到几百年前还没人见过。甚至,要说明白内陆在哪里都不太可能。对澳大利亚人来说,恍惚有点乡下味道的就是“灌木丛林”,又在某个含糊不明的地点,“灌木丛林”成为“内陆”。继续往前两千英里左右,你又会遇到灌木,然后是个城市,再是大海。这就是澳大利亚。
于是,在摄影师特雷弗·雷·哈特这个穿着短裤和褪色t恤的友善小伙陪同下,我打了辆出租车去悉尼中央车站。那是伊丽莎白大街上一座砖头堆砌出来的雄伟建筑,我们穿过昏暗庄严的大厅,找到了我们要乘坐的火车。
沿着曲线形的月台,印度-太平洋线铁路长三分之一英里,跟宣传小册子上的图片分毫不差——线条明快,银光闪闪,像一枚新的硬币,强大的机器为长途的旅程蓄势待发,低沉地嗡嗡响着,昭示着激动人心的探险近在眼前。全车十七节车厢,负责g车厢的列车员是个名叫特里的快乐小伙子,他在增添地方风味方面很花心思,在每句话里都添上一个既有澳大利亚特色又乐观向上的短语。
要来杯水吗?
“别担心,伙计。我马上就来。”(noworries,mate.i'llgetrighton'er.)
刚刚听说老母亲过世的消息?
“不是没准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notadrama.she'llbeapples.)
他领我们到我们的铺位,两个单间面对面地安置在一条用护墙板隔出的窄弄里。这些小间小得让人瞠目结舌——你若是弯下腰,一准会卡住。
“就是这里?”我带着少许惊愕说,“整个都在这儿啦?”
“别担心,”特里满脸堆笑,“地方有点儿紧凑,不过你会发现你要啥它有啥。”
他说得没错。你可能要求生活空间中该有的每一样都在那儿,只不过,它很紧凑,比一个标准衣柜大不了多少。可它是工程学奇迹。它包纳了一张舒服的固定式座椅,一套可以隐藏起来的脸盆和抽水马桶,一个迷你橱柜,头顶上的架子刚好放进一只非常小的旅行提箱,两盏阅读灯,两条干净毛巾,还有一只小方便袋。墙上是一张可以翻下来的窄床,只是翻下来的时候更像一具被急急忙忙藏起来的尸体跌了出来,我料想还有很多其他晕乎乎、正在左右试探的乘客跟我一样吧。在我打开门发现那张床之前,我曾疑惑地看着大门反复思量:“那后面会是个什么东西呢?”打开门后,房间内的这许多物件就像弹簧一样,出其不意地弹出来,非常有趣。开车前的半个钟头,我似乎都在忙着把弹在脸上的各式各样的器件解救下来。
终于,火车隆隆地开动了,我们庄严地滑行出悉尼中央车站。上路啦!
到珀斯的旅程顺利的话,差不多是三天时间。不过,我们得到指示,要在采矿古镇布罗肯希尔下车,体验一下内陆,领略一下风光。所以对特雷弗和我来说,铁路旅行就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夜车到布罗肯希尔,再花两天穿过纳拉伯平原。火车轮滚滚,驶过似乎没有穷尽的悉尼西郊——弗莱明顿、奥本、帕拉马塔、东赛和漂亮的乐蒂山——然后在进入蓝山的时候提起一点速度。房屋渐渐稀少,两边是坡儿陡峭的山谷,枫香树林朦朦胧胧,树木静谧地吐纳,给山带上了它们那种与其名称相符的气息,向晚时分的这一长带风景让我们大饱眼福。
我走出去,在火车上四处瞧瞧。我们所处的区域是头等车厢,有五节卧铺车,一节风格奢靡柔适得堪称19世纪末妓院的餐车,还有一节车厢是摩登得可以的娱乐室。那里配备带软垫的椅子,看上去不错的小吧台,还有从二十张专辑曲目中挑出的管乐没心没肺地低回着,我猜那集子该得名“你希望再不要听到的歌”。我经过的时候,正在播放《剧院魅影》里一首哀怨的二重唱。
头等车厢后面是稍微便宜一点儿的假日车厢,跟我们那边基本一样,只不过用餐的区域是一节供应自助餐的车厢罢了,放置着光秃秃的塑料桌子(这些人显然吃完饭还得自己抹干净桌子)。假日车厢后面的通道被一扇没有窗户的门阻断了,门上了锁。
“后面是什么?”我问自助餐车上的女服务员。
“普客车厢。”她说着还神经质地打了个寒战。
“这扇门一直关着?”
她严肃地点点头:“一直关着。”
普客车厢成了困扰我的东西。不过首先,是吃饭的时候了。广播里宣布第一批开饭的时间到了。我往回走过头等车娱乐室时,艾索尔·摩曼正在高歌《轻歌曼舞好营生》。口没遮拦地说,这女人可真叫胸大嗓门高哦。
印度-太平洋铁路有一种文雅庄重的氛围,但实际上它1969年才兴建,在铁路体系中不过新生儿一个,那时候澳大利亚正在建造一条横贯东西的标准化轨距新式铁路。在那之前,由于各种各样说不清道不明、但大概与地区之间彼此不信任和相互嫉妒有关的原因,澳大利亚的铁路线采用了各不相同的轨距。新南威尔士州的铁轨相距四英尺八英寸半;维多利亚州选择了宽一点的五英尺三英寸;昆士兰州和西澳大利亚州经济为上,把标准定在了三英尺六英寸(该宽度不大于游乐园小火车的轨距,人们坐上去,两条腿肯定会戳出车窗);南澳大利亚州有创意,三种宽度统统都有。乘客和货物来往东西海岸之间,行程中得换乘五次之多,真是个既愚蠢又麻烦的过程。终于,通情达理之举被激发出来,修建了一条全新的铁路。它是继俄罗斯西伯利亚铁路之后,世界上第二长的铁路。
我之所以知道这么多,是因为吃饭时特雷弗和我对面坐着一对中年教师夫妇基斯和达夫妮,他们来自昆士兰州北部农村,为人静默寡言。对拿教师薪水的他们来说,这次旅行是件大事,基斯做过一番功课。他带着一腔热忱谈着这列火车,这片风景,还有最近发生的林区大火——谈论这一话题时,我们正经过利斯戈,此处在两个月前,有数百英亩的灌木付之一炬,两名消防员付出了生命——但当我问到原住民(有关土地改革的问题亦有很多新闻)的时候,他突然变得语焉不详,局促不安。
“这是个问题。”他说,瞪着自己的饭菜。
“在我教书的那个学校,”达夫妮接过话头,吞吞吐吐地说,“原住民家长们,唉,他们拿了救济金,就去买酒喝,然后又到丛林里流浪。老师呢,不得不喂孩子——你要知道,可是花他们自己口袋里的钱。否则,孩子都吃不上饭。”
“这是个问题。”基斯又说了一遍,仍旧盯着自己的饭菜。
“但他们的确是亲切和善的人——在他们不喝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