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全民发呆的澳洲:其实是一
这趟旅程的早些时候,从冲浪者天堂开回悉尼时,我在新南威尔士东北部一个叫阿米代尔的让人愉快的大学城,停下来喝了杯咖啡。我在迷人的小巷中简单地溜达了两步,巧遇了一座叫矿产资源管理局的官方建筑——不知为何——我走了进去。我一直在琢磨为什么这么丰富的矿产是在澳大利亚,而不是——比方说,我家后院,进去时想着也许谁能为我解答。在澳大利亚这样快乐而开放的社会里,像小报记者般探听消息的好处之一是,出现在矿产资源管理局这样的地方,即便脑子里并没有特别的想法,也会有人邀你进去,回答任何你愿意提出的问题。
结果是我和一个热心的,叫哈维·亨利的地质学家待了半个小时,他告诉我实际上澳大利亚并非拥有难以置信的过量矿产资源——至少在每平方米矿物资源的层面不是。相对较少的人,短暂的历史,又加上澳大利亚的面积太大,因此国家的大部分地区还未经开发,未经勘察。为了让我正确客观地理解,他带我穿越了工作区域,看他的谋生之道。他制作地质图,巨大、详细、让人难忘,像设计图一样卷着。他在一整面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仿佛它们是古老的蓝图。就连未受训练的眼睛也能看出,它们记录了地形所有的条条块块,特别强调矿物盛产带。每一张,他解释道,都覆盖了新南威尔士的一部分,六十公里长四十公里宽,制作要用十到十五年的工作量。阿米代尔的团队在整个过程中,要勘察八片这样的土地。
“大工程。”我感叹道。
“当然,可我们总能找到新东西。”他收起一张地图,露出下面一张。“那个,”他说,轻敲着地图的一部分,填着平淡柔和的色调,“是一处新的矿藏,在靠近奥兰治一处叫凯蒂丝山的地方。有两亿吨含矿砂。”
“是好事,对吧?”
“非常好。”
“那么,”我略有所思地问,试着把握这一切,“如果做一张六十乘四十公里地带的地图,要花十到十五年,而澳大利亚有八百万平方公里,那整个国家有多少被仔细考察过?”
他看着我,仿佛我问了一个非常基本的问题。“哦,几乎没有。”
我觉得难以置信。“真的吗?”我问。
“当然。”
“那么,”我继续略有所思地问,“如果你把我随机地降落到内陆某地,斯特兹雷基沙漠之类的,我会落在某块从未被考察过的土地上?”
“正规考察?几乎肯定是。”
我花了点时间,吸收这一说法。“那么有多少矿物资源在那儿等着被发现?”
他看着我,像一个工作无法完成的人那样快乐地两眼放光。“没人知道,”他说,“不好说。”
现在,记住这一点,我带你去孤独海岸高速路,从珀斯北部到四千一百六十三公里以外的达尔文。在这儿的海岸附近,有几个小镇和不少可见的耕作,可向右穿越淡绿色的低山,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内陆挺进时,你会发现,自己身处要命的、混乱的空旷之中。没人知道那儿到底有什么。我发现这么想非常刺激。即使现在,人们有时还会有惊人的轻松发现,这种发现一般只会在地图上没有的国家发生。就在最近,某些笑嘻嘻的家伙,从西部沙漠里淘出六十磅重的实心金块。这几乎是迄今发现的最大金块,而它就躺在沙漠里。老天啊!
矿物专家或许会研究卫星图,或由低空反复飞行的飞机生成的图表(哈维·亨利不经意地提过,他管它们叫“幻想地图”),可这种近距离的调查,包括在干涸的河床上徘徊,带走岩石以便后续分析研究的,只不过是刚刚开始。问题不仅仅是因为澳大利亚有广阔的沙漠——天晓得那已经多么使人畏缩了——还因为走入未知地域的风险。就像英国古生物学家理查德·福迪写到的:“路只会暂时显现,在雨水冲刷中消失,困惑焦急的过路人只能探出窗口,寻找破碎的小树枝,或许能暗示之前有辆车经过……这儿极容易迷路,到了吓人的地步。”
在这样的环境中,未经证实的流言自然而然激长。最有名的故事关系到一个叫哈罗德·贝尔·拉塞特的人,他于20世纪20年代声称,三十年前在沙漠中心无意地发现了一条长达十英里的金矿矿脉,但由于许多无法由他掌控的原因,没能再回去。尽管故事有些不大可能,可显然比一个光秃秃的描述来得更可信。不管怎样,拉塞特设法说服了几个好奇的商人,甚至某些大公司(比如通用汽车)资助考察,1930年从爱丽斯泉出发。在几周迷乱又毫无成果的漂泊后,拉塞特的赞助商们开始失去信心。队员一个接一个离弃了他,最后只剩下拉塞特一个。有天晚上,他的两峰骆驼逃跑了。徒步又迷路,他最后死得孤单又痛苦。我敢说他喝了不少尿。无论如何,他没找到金矿。人们至今还在寻找它。
尽管拉塞特肯定不是受骗了就是个骗子,可有一大片金矿矿脉正坐在沙漠中的想法,并非完全不可理喻。人有了巨大发现,之后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这完全可能。比起忘记了沙漠中重大发现的拉塞特,其他人要仔细留心得多。比如斯坦·阿瓦米克,一个地质学家,在不规则又极其炎热的皮尔巴拉矮山附近——澳大利亚西北部,至今大部分未经勘探——搜索时,碰巧遇上一块露出地面的岩层,内含微小的叫作叠层的化石化有机物,可以追溯到大约35亿年以前生命之初。在阿瓦米克发现它们的那个时代,它们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化石。从科学的角度,这些岩石和拉塞特想不起来的金矿矿脉同样珍贵。阿瓦米克收集了一些样本,回到文明社会。可等他回到皮尔巴拉想继续他的研究,却再也找不到那块露出地面的岩层。它消失在无尽的一模一样的矮山中。在那儿某个地方,那些原始叠层依然等待着被再次发现。把它们换成金子,也是一样的道理。
自那以后,其他相似或更有来历的叠层石床,在别处亦有被发现,不论是澳大利亚内部还是远在他乡。不过,其间,在西澳大利亚海岸孤独伸出的鲨鱼湾里,在它温暖的浅水中,科学家发现了某个同样非凡,甚至更出人意料的东西。他们发现了一个活叠层的社区——和地衣构成相似的群体,安静完整地复制了生命之初存在的地球条件。这就是我要去看的。
从珀斯向北开大约八小时到鲨鱼湾。中午刚过,车子开到一处叫当加拉的地方,路开始向大海蜿蜒,我终于能看上一眼蔚蓝的大海。西澳大利亚的这一部分叫作巴达维亚海岸,正巧是另一个我感兴趣的地方。在杰拉尔顿,六百英里内唯一值得命名的小镇(当然也是唯一交通灯多于一组的地方),我停下来喝咖啡,碰巧把车停在了镇中心一座小海洋博物馆外。我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既想继续向前走,又好奇于里面有些什么,后来任性地走了进去。我多么高兴自己这样做了,因为这座博物馆大部分都用于介绍那个鲜为人知的故事——巴达维亚,一艘海岸因之而命名的船。它是被人遗忘的商船,在1629年误撞上了澳大利亚海岸,结果展开了海事纪年中一段怪诞又难以置信的插曲。大多澳大利亚的历史记载,不过是给它一个脚注(曼宁·克拉克连提都没提)。这有点儿意外,因为它是欧洲人在澳大利亚土壤上的首次逗留,也是澳大利亚历史上,对白人最大的一次屠杀。可我想办法说服了自己。
在1629年,我们的故事开始时,荷兰海员刚刚发现从欧洲到东印度群岛最便捷的水路,不是绕过非洲好望角,径直穿越印度洋,而是向下至南纬40°——著名的“咆哮西风带”——让那些剧烈的海风推着你东行。当然,如能设法不撞上澳洲,这方法不错。可惜,这是1629年6月初,拂晓前两个钟头,降临在船长弗朗西斯·派森特身上的命运。巴达维亚搁浅在一个沙质的障碍物上,一个叫作阿博尔豪斯的群岛,在澳大利亚西海岸。船几乎立刻分崩离析。
船上的三百六十个人有一部分在困惑中淹死了,有两百人左右挣扎着游到了岸边。等太阳出来以后,他们发现自己在一座荒无人烟的沙洲上,只有少许海上营救的供给和极其暗淡的前景。他们离巴达维亚(如今叫雅加达)有一千五百英里。派森特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宣布他将带一队人马,划帆船附载的大艇,试着去遥远的东印度——一个微弱却是唯一的希望。
他留下一个叫杰罗尼莫·康纳利兹的人主管。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无法肯定,但似乎康纳利兹是个疯子兼宗教狂——永远都是危险的混合体。可以肯定的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中,他和几个忠实的追随者屠杀了绝大部分幸存者——男人、女人、小孩,共一百二十五人。剩下的那些成了他们的奴隶——女人烧饭,提供性服务,男人捕鱼,长时间劳作——除了一小群人,他们穿越一条艰难的海峡,逃至一两百码外的另一个沙洲。在那儿他们用贝壳和浮木做成武器,建立了一座碉堡,以挡开康纳利兹那伙人偶尔投掷的攻击。
派森特不知留在身后的混乱,他已心乱如麻——毕竟,他弄沉了一条全新的船,一条荷兰商舰中的骄傲——他向帝汶海进发,神奇地到了巴达维亚。在那儿上级目瞪口呆地听了他的故事,又给了他一条船,命令他立即回去找幸存者。
事发五个月后,派森特回到了阿博尔豪斯群岛。在那儿,这位曾犯下大错的船长,发现幸存者们卷入了一场内战,只差一点儿就站在错误的一方,将船交给发疯的康纳利兹和他丧心病狂的同伙。不过最终,他设法辨别出真相,给这夺命的小沙洲带来了秩序和公正。康纳利兹和他的六个党羽被迅速绞死。剩余的多数被鞭打严责,用铁链锁起来带回巴达维亚,以便进一步矫正惩罚。但出于不明的原因,派森特决定不怕麻烦,让两个恶棍——一个叫伟达·鲁斯的海员,一个船上的侍者简·派尔格鲁姆——划向大陆,把受罚的人放逐至那儿。
在1629年11月16日,他们搁浅在一处叫红峭壁海滩的地方。那两个荷兰人的下场如何,无人知晓,但可以肯定两件事——他们是世界上最遥远的欧洲人,也是最早的澳大利亚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