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全民发呆的澳洲:其实是一
“我要你知道,”澳航406班机像软木塞一样,从季风性积雨云塔中弹出,给靠窗乘客展现了一幅突然的景象,祖母绿的山脉从一片银灰色的大海中陡然升起,这时我耳旁有个声音说,“真有什么事,我的尿都归你。”
我从窗边转过脸,给予这句话应有的注意,便发现自己瞪着阿伦·舍温严肃安详的面孔。他是我的朋友兼临时旅伴。要说他坐在身边让人很惊讶,这话并不准确,因为我们在悉尼已安排好相遇,又一起登机,可看他坐那儿,就是有些残留的意外——那是一种“夹痛我”的味道。十天前,我去中东徒步旅行,回美国的路上在伦敦停留,见了阿伦,讨论一些他心中已有的项目(他是职业电视制片人,两年前我们一起为英国电视做系列片时,成了朋友)。在那儿,在老布隆顿街的一间酒吧,我告诉了他之前在澳大利亚的经历,还提到我的下一个旅行计划——独自解决那无法逾越的沙漠区。为了让他对我更钦佩,我说了几个旅行者在无情内陆遭遇困境的生动故事。其中一个说的是19世纪50年代,由观察家罗伯特·奥斯汀领队的探险:探险队越走越迷路,在西澳大利亚越过马格尼特山草木不生的荒地中,由于缺少水源,队员们不得不喝自己和马匹的尿。他对这故事感触极深,立刻表示想陪我一起度过此次旅行最危险的阶段,做司机兼侦察员。当然为了他的安全,我试图劝阻,可他什么也听不进,好心要给我留着尿,显然这故事他还经常想起。
“谢谢,”此刻我回答,“你太大方了。”
他略带凛然地对我一点头:“做朋友应该的。”
“我的能匀出多少也都归你。”
又一个凛然的点头。
如今他决意要加入这计划。他先陪我到昆士兰州北部,在大堡礁富饶的浅滩中,我们歇一天,再找一辆结实的交通工具,沿一条崎岖不平的路启程去库克敦,一个凯恩斯北部丛林中略带鬼气的小镇。等这场热身的探险一完成,我们就飞去北领地[1]的达尔文——澳大利亚人亲切地称之为“最顶端”[2]——开几千英里的车,穿越烤焦的红色中心[3],去看爱丽斯泉和巨大的乌鲁鲁。帮助我上刀山下火海之后,英勇的舍温先生将从爱丽斯泉飞回英国,留下我一人继续穿越西部的沙漠。倒不是觉得我那时已可以应付——他对我的生存能力毫无信心——而是他只能挤出十天的空。至于我,对他也没什么信心,可挺高兴有人作伴。
“你知道,”我让人安心地补充道,“我不觉得这次旅途真需要喝尿。19世纪50年代之后荒地的基础设施大有改进。听说他们现在有可口可乐。”
“不过,该贡献的还是会贡献。”
“那还真是非常感谢。”
又一次彼此凛然地点头,接着我继续凝视晃动的翼尖下奇异的一片碧绿。倘若你不信澳大利亚是世界稀有的一部分,那么应该来热带的昆士兰州。这个星球上大约五百个能有资格评上世界遗产(也就是说,有全球历史或生物方面的重要性)的景观,只有十三个满足所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出的四个标准,而这十三个特别的地方,有四处——差不多占了三分之一——在澳大利亚。此外,这四处中的两个,大堡礁和昆士兰州的热带雨林,就在这儿。两种这么完美的环境相毗邻,我相信,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处。
我们能到那儿都是运气。北方正好是可怕的多雨季节。飓风罗娜最近像电动锯一般锯过海岸线,造成了三百万澳元的重大损失,较小的风暴几星期以来一直在这一地区作恶,干扰着旅行者。就在前一天,所有的航班都被取消了。从临近凯恩斯一路的急降和颠簸来看,显然还有许多可怕的天气要逼近。驶进我们视野的是棕榈树、高尔夫球场、泊游艇的码头,和许许多多从茂盛叶丛中冒出的红顶屋。抛开天气不说,一切看上去充满希望。
每年有超过两百万人来到大堡礁,它被全世界当作一处宝藏,然而它用了很久才被旅游业发现,现在看来不可思议。在《郎姆丛林》中,历史学家艾伦·穆尔黑德将去昆士兰州北部的探险,说得像去奥里诺科河[4]上游旅行一样。那时候,凯恩斯是一片又小又泥泞的海岸居民区,沿几百英里的丛林小道,主要居住着逃亡的古怪隐士。今天它是一座繁忙的迷你都市,有着六万居民,除了从机场候机厅出去,落在身上像热毛巾一样的湿气,及某种对观光客兜里钞票的强烈热爱,它和澳大利亚其他相同大小的社区毫无分别。这儿成了背包族和其他年轻游客广受欢迎的中途停靠点,因热带活力小有名气。这一天,一切都在重压之下,天空低而灰,预兆着随时会大雨倾盆。我们叫了一辆的士进城,穿过一片拓展无序的狭长区域,四处是汽车旅馆、加油站、快餐店。凯恩斯中心挺整洁的,可它有一种最近刚被匆忙建起的感觉。每一秒钟,商家都在提供暗礁游览或潜水探险,剩下的大多卖着t恤和明信片。
我们先去领租的车。因为之前去中东徒步旅行,我将这些留给一家旅行社料理,他们选择了当地一家不出名的小公司——鳄鱼租车服务,还是什么同样罕见无望的名字——办事处在一条小巷里,比一只光秃秃的柜台也没大多少,这让我有点儿惊讶。负责的年轻人有种叽叽喳喳趾高气扬的气质,让人说不出的恼火,可他办起手续来明快有效,自始至终聊着天气。“这是三十年间最糟糕的雨季。”他骄傲地说。接着他领我们走上人行道,看我们的代步工具——一辆上了年纪的准将霍顿旅行车,它的车轴明显都弯了。
“这是什么?”我问。
他朝我靠了靠,像对着个痴呆症患者,说:“这是你的车。”
“可我要的是一辆四轮驱动。”
他筛查着文件,小心地取出一张旅行社传真,递给我。上面写着要一辆大的、标准的、高污染的自动挡汽车——换句话说,一辆美国车,或当地最接近的同类物。我签了字,递交了文件。“那么,你有我可以改租的四轮驱动吗?”我问。
“没有,对不起。我们只租城里开的车。”
“可我们要开车去约克角。”
“噢,雨季你到不了那儿。四轮驱动也去不了。每年的这时候不行。上个星期苦难角[5]有一百毫米的雨量。”我不太清楚一百毫米是多少,可显然他的语气说明相当可观。“除非是直升机,不然你过不了黛恩树[6]。”
我又叹了口气。
“去汤斯维尔[7]的路已封了三天。”他愈加自豪地补充道。
我又看了看他。汤斯维尔在凯恩斯南面——去约克角的反方向。看来我们被困住了。“那……我们能去哪儿?”我问。
他摊开双手,愉快地讽刺道:“在更好的凯恩斯,随便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