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全民发呆的澳洲:其实是一本 - 西方日常生活观察笔记系列 - 比尔·布莱森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一百四十章《全民发呆的澳洲:其实是一本

卡梅尔·伊根在大分水岭南侧维多利亚州东部的一座农场里长大。农场座落在一个可爱的乡村,绿色田野背靠着蓝色山脉。豪是个一辈子待在城市里的男孩,对荒野的概念不过是一片充满致命生物的乏味浩渺。当初他拜访卡梅尔家的农场,完全只是为了尽到丈夫的责任,却立刻迷上了那儿——他和卡梅尔买了一块邻近山坡上的高地,用卡车拉来一座可爱的木屋,置于高处,在那儿可以看到几英里的山峦、树木和农场。几年来,豪总是欢天喜地地急着要我去瞧瞧。第二天,我们带足供给,坐他们的车启程,开了三个小时,去到了那片传说中的田园。

在澳大利亚,“荒野”是如此模糊的字眼,我不知该盼些什么。一旦我们甩开让维多利亚州东部闻名的墨尔本远郊,一切变得一目了然——在澳大利亚我未曾见过有地方这么绿,背后的山脉高得让人肃然起敬。路娇媚地、不疾不缓地在牧草地中蜿蜒,穿过一系列可爱的小镇。带着奇怪又不可动摇的骄傲,豪头戴一顶最近刚买的丛林帽,大得晃眼,又不合时宜,因此在停车加油或喝咖啡时,卡梅尔和我不得不向目瞪口呆的陌生人解释,他之前在外旅游,一周快结束了我们带他回家。不过除此之外,这一路,再无其他的插曲或尴尬。

艾伦和卡梅尔的房子壮观地独自矗立于一面陡坡的坡顶。我们越过一片被人遗忘的烟草地山谷和零星的葡萄园,视野开阔而迷人,让人想到儿童画册。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这就是在豆茎[22]顶端的视野。

“不错吧,嗯?”豪问。

“对任何戴那种帽子的人来说,实在太好了。这地方叫什么?”

“国王谷。卡梅尔的老祖先以前在那儿耕作。”他指着一片延绵起伏的土地,依偎着邻近的小山。让人不得不想到格兰特·伍德[23]的风景画——水果糖一样的小山,翻滚的田野,圆润的树——描绘了一幅现实中从未存在过,理想化了的艾奥瓦。它在这儿。

豪让我们进了屋,他和卡梅尔立刻以惊人的熟练忙碌起来,开窗,打开热水器,将杂货收纳好。我帮着把东西从车上搬来,每一步都提防着蛇。搬完之后,我踏上宽阔的平台观景。过了一会儿豪带着两瓶冰啤酒出来,递了一瓶给我。我从未见他如此放松。好在他把帽子摘了。

他嘬了一口啤酒,用一种八卦的语调说:“我刚遇见卡梅尔时,她曾说有一天要在这儿买一块地,放一座房子在上面。我当时想:‘好,亲爱的。’我的意思是,你干吗想要一栋荒野中的房子,冒着森林大火等一切其他危险?然后有一天我们来拜访她的家人,我看了一眼,问:‘行,我在哪儿签字?’不久之后,她家把房子卖了,搬去了巴拉瑞特。所以我们买了房产的这一角,搭了这房子。他们挺乐意卖给我们,因为这儿太陡峭,不好耕作。”他冲正在厨房里哼歌的卡梅尔点了点头。“她爱这儿。我也成了这样。从未想过我会说我爱这个国家,可老天啊,你知道,要是想躲起来,这地方不错。”

“森林大火是大麻烦吗?”

“呃,如果发生的话是。有时是超大型的。桉树就喜欢燃烧,你知道。这是它们的策略之一。如何胜过其他植物?它们全是油,一旦着了火很难扑灭。真正的森林大火会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穿越地表,火苗在空中跃至一百五十英尺高。那是可怕的景象,相信我。”

“那发生的频率是多少?”

“哦,我想大约每十年来一次很大的。1994年有一次烧掉了六十万公顷,威胁到悉尼的部分地区。那次我在,某个方向上黑色烟幕充满了整个天空。烧了几天。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在1939年。人们到现在还说起它。那时候正值酷暑,热到百货商店橱窗模特的脑袋都开始融化。你能想象?那一次维多利亚州大部分被烧了个干净。”

“那你在这儿有多危险?”

他冷静地耸耸肩:“都在神的掌管之中。可能下个礼拜,可能十年以后,可能永远也不会。”他冲我奇怪地笑了笑,“在这个国家你完全凭自然摆布,朋友,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不过我告诉你一点。”

“什么?”

“当知道一切都可能消失在一缕烟里,你绝对会感激这一切。”

豪是那种有日光可利用,便受不了谁还在睡觉的人,第二天清晨他早早地叫醒我,说为我们安排了忙碌的一天。有一阵子我怕他说的,是要去干搭房顶挖石头之类的苦活,后来他解释,我们是要过一天奈德·凯利[24]日。凯利来自维多利亚的这一地区,豪无比自豪,想带我去看几处地方,均与其短暂又残酷的一生有关。这听起来似乎更有意思。

有趣的是,大家不怎么谈到澳大利亚的人物。这个国家从未产生过一个执法英雄,像美国的怀亚特·厄普[25],百特·马斯特逊[26]之流。澳大利亚的民间英雄都是比利小[27]这一类坏人,只不过在这儿,他们被叫作丛林逃犯,里面最著名的便是奈德·凯利。

凯利的故事很容易讲。他是个凶残的暴徒,最后理应被绞死。他生于一个残暴的爱尔兰牧场主家庭,靠偷盗活牲口、抢劫无辜的路人生活。像大多数丛林逃犯一样,他尽力表现成一个受压迫群体的捍卫者,可实际品质或行为中,没一点儿高尚情怀。他杀过几个人,手段大多是极其残忍的,有时他杀人也不为什么理由。

1880年,逃亡多年以后,传闻凯利和他的几个同伙(一个兄弟和两个朋友)躲藏在葛林罗旺——维多利亚州东北部瓦比山山麓的一个小镇里。得知此事,警察集中了大批武装,专程去逮捕他。突然袭击的效果,却和想象中的不一样。等警察到时(他们坐下午的火车抵达),发现他们要来的消息已领先一步到达,上千人在街上排成队,热切地坐在每一片屋顶上,等待着枪战的壮观场面。警察部署好之后,立刻朝凯利的藏身之处猛击子弹。凯利一伙也做出了反击,这样过了一整夜。第二天黎明,在一片寂静之中,凯利走出了寓所,出乎意料地穿了一套自己设计的盔甲——一顶沉重的圆柱头盔,看上去极像一只倒立的水桶;一片罩住身躯和裤裆的腹甲。他的下半身没盔甲,因此有个警察射中了他的腿。受伤的凯利蹒跚地逃进附近某个小树林,摔倒在地,最终被抓获。他被带去墨尔本,审判,迅速处决。他的临终遗言是“这就是生活”。

有人会觉得,这远不够传奇,可在家乡,人们对凯利有着深深的敬意。悉尼·诺兰,澳大利亚最受人尊敬的艺术家之一,创作过一个著名的油画系列,致力表现凯利的一生。同一主题的著作数不胜数。就连严肃的历史学家也经常给予他一种在外人看来极不相称的重要性。比方说,曼宁·克拉克,在他一卷本的澳大利亚历史中,只用一节写了堪培拉的设计与建立,摒弃联盟用了两页,但奈德·凯利的一生与成就用了整整九页。相信我,他用了大量最华丽、最语无伦次的辞藻。曼宁·克拉克在鼎盛时期是个非凡的文体家——一个永远不会称月亮为“月亮”的人,他可能会称之为“月的球体”——可奈德激起了他玄虚的隐喻,和对于一种罕见深奥的重大沉思。这里是一小部分原文,描述一整夜枪战之后,凯利从围墙后致命地出现:

在红色圆盘(太阳)重新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以前,半明半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被盔甲包围着,出现在寒冷空气的缥缈薄雾中……有人以为那是个疯子或是鬼魂;有人以为那是魔鬼,整个气氛在敌友间同时激起一种“迷信的敬畏”……

个人而言——只是瞎猜——我觉得曼宁·克拉克吃了太多的可待因[28]。这儿是他另一个浓油赤酱的产物,不过是一长段讨论凯利传奇中的一小个碎片:

他继续生活,像一个面对资产阶级镇压,带着伟大酒神狂乱的所有喧嚣的人,一个将有势力者从高位拉下、将富人统统赶走的人。他继续生活,像一个用老式囚徒的传统凶狠攻击警察的人……谴责了那些披着法律外衣对普通百姓施暴者的无情野蛮。

这儿大约有2800毫克在作祟,我估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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