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全民发呆的澳洲:其实是一
一
在1901年澳大利亚的六个殖民地结成联邦之前,它们是各自分立的,而且其分立程度到了滑稽可笑的地步。每个殖民地都发行自己的邮票,按自己的时间校准时钟,有自己的税收和征兵体系。正如杰弗里·布莱尼在《澳大利亚简史》中所记,维多利亚沃东加地方的酒吧老板想要卖墨累河对岸新南威尔士奥尔伯里地方酿造的啤酒,就得支付与从欧洲进口啤酒相当的赋税。这显然愚不可及。于是1891年,六个殖民地(另加新西兰,它差点儿就要加入,不过后来退出)在悉尼开会讨论组成一个真正的国家,即澳大利亚联邦。摆平所有相关事务花了好几年时间,不过1901年1月1日,新国家宣布成立了。
由于悉尼和墨尔本的重要性不分伯仲,于是大家各退一步,同意在未开垦地区建设一个新首都。在此期间,墨尔本被定为临时首都。
关于首都选址的口水仗打了好几年,直到向政府廉价购置土地的移民在新南威尔士南部的铁宾比拉山边缘扎根,建立了偏远的农耕社区后,结果才尘埃落定。它被称为堪培拉,不过那时候这个名字通常被英国化为“堪培里”。它冬季寒冷,夏天酷暑,前无村后无店,根本不像是一个可选择作为国家首都的地方。周边九百平方英里的土地绝大部分都是牧场,几乎毫无用处,这是由新南威尔士割让,用以仿照美国哥伦比亚特区的范例建立的、由联邦直辖的澳大利亚首都直辖区。
于是,年轻的国家有了首都。新的问题是,该起个什么名字呢?解决这个问题又是好多年的爱恨情仇。美国出生的政治家金·奥马利是联邦的一大推动力量,想将新首都称为“莎士比亚”。其他提出的名称有迈欧拉、小麦乌尔黄金、伊之谬、桉树乡、悉墨拉德帕布里斯荷(所有州首府的第一个音节)、奥泼森、快乐石、干渴邑、笑翠鸟、克伦威尔和傻得冒烟的维多利亚守护人守护者。最终,“堪培拉”胜出,多少也是因为没定出其他名字,就沿用惯名。在庆贺这一决定的官方仪式上,总督夫人在一众显要面前站起身,用“怨艾的声腔”宣布胜出的名称就是一直以来使用的那个。不幸的是,没人想到要事前给她介绍一点基本情况,她把音给发错了,没有轻捷地重读第一音节(比如can-burr-a,甚至can-bra),而是把重音一顿顿在了中间音节(弄成了个canbear-a)。没关系。年轻的国家有了建都的地方,首都也有了名字,他们花了十一年才走到这一步。以这样迅捷的速度,他们有望在大约半个世纪之内使城市运转起来。而实际上,他们花的时间还要长。
尽管堪培拉现在是国中的第六大都会,也是地球上最重要的计划型社区之一,但它仍旧是澳大利亚最难亲近之处。作为首都,它至今交通不便。它在悉尼至墨尔本主干公路休姆公路四十英里之外,主要的铁路线也同样把它一脚踢得开开的。通往南方的干道并没有连通什么地方,而西面呢,除了从小镇蒂默特过来的一条土路就没有任何进入该城的通道了。
1996年,约翰·霍华德总理在当选之后拒绝居住在堪培拉,引起了轰动。他宣布自己将继续留居悉尼,会按工作需要通勤去堪培拉上班。你能够想象,这在堪培拉市民中引起了骚动,大概他们自己都还没有过这种想法呢。特别有趣的是,约翰·霍华德是迄今为止澳大利亚最没趣味的人。想象一下,一个非常敬业的殡仪馆经理——一个11岁就有强烈的欲望要成为殡仪馆经理的人,一个成年后最值得骄傲的成就是当选昆比恩地区殡仪馆经理联合会主席的人——把自己的人格一分为二,再一分为二,那就是约翰·霍华德了。当一个像约翰·霍华德这样非常没有色彩的人都鼻孔朝天看不起一个地方,那你就知道此地一定值得一观。我等不及要去看看。
前往堪培拉,你要驶过穿越村野林区的有分车带的公路。渐渐地,尽管仍在林区内,那路变成了有点儿城市特征的林荫大道,最后,你到达一个建筑样貌壮观、间隔得当的地方,你觉得就是这里啦——或者像堪培拉这样零零落落、朦朦胧胧的地方,到了这么个地儿,你就差不多算是到了。这是个很奇怪的城市,根本不能算个真正的城市,而是一个里面藏着城市的、大到极点的公园。它到处是草坪、树木、树篱,还有个大湖点缀其间——非常宜人,就是有点儿出人意料。
我在莱克斯宾馆开了个房间,没什么其他理由,只不过正好走过路过,而且尚未住过这个取了个宠物名字的旅馆罢了。对于一个混凝土建造,又取了莱克斯这个名字的大型建筑,莱克斯宾馆的一切就那么回事儿。但我不在乎。我迫不及待地要在这绿色的天地里舒展双腿、跑跑跳跳了。于是,我入住,卸了行李,马上回到户外。来的时候,我路过一个游客中心,记得它离此不远,走走便可到达,于是决定向它进发。结果,路很远——很远很远,在堪培拉,无一例外,都是这样。
我到达的时候,游客中心差不多要关门了,而且它就是个小店,放了些有关景点和住宿信息的宣传页和小册子。旁边的房间里是一个小型影院,播放着那种声嘶力竭表现欣欣向荣景象的推广片,题名叫《堪培拉——全有啦!》——里面吹嘘着你如何在同一天里又能滑水又能买晚礼服,还能吃一次比萨,只因为这个地方——全有啦!你知道我说的那种片子。不过,我高高兴兴地看了片子,因为房间里有空调,走了这么长的路,坐坐总归快活的。回到大街上,我也没有买晚礼服,吃比萨,或者去滑水,因为我根本就啥都找不到。如果你要去堪培拉,我给你个建议,那就是没带好地图、指南针、几天的给养和存了救援电话号码的手机,就别离开旅馆。无穷无尽的居民区绿茵茵的,赏心悦目,可都是一个模样,我走了两个小时,总在疑心自己是不是兜了一个大圈子。我时不时会走到绿树掩映的交通环岛,轮辐样的道路向各个方向辐射开去,每条路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象,一派澳大利亚城郊天堂的标准风光。我挑选那条看起来最可能将我带向文明的路走下去,只消十分钟,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交通环岛又出现了。我没看见一个行走的路人,也没看见有人在浇灌草坪,或者诸如此类。很偶然地,一辆轿车轻轻驶过,在每个路口都稍稍停顿,司机四下里张望,脸上绝望的表情似乎在说:“啊呀,见鬼,我的房子在哪儿呢?”
我总想我能找到一家上好的酒吧,那种我在悉尼的时候经常光顾的类型——挤满了结束漫长的一天之后前来放松的职员。那种地方在这个钟点很是热闹,快乐的人们从酒吧里一直溢到了人行道上。然后,再去街坊里的小餐馆吃晚饭,迷人的餐馆,菜量十足。然而,在堪培拉昏昏欲睡的大街上显然没有这样或那样类型的消遣。终于,蓦地,我转过一个弯,市中心到了。这里终于有了商店、餐馆和其他城市商业设施,只是全都关了门了。堪培拉市中心基本上就是一连串在零售商店之间迂回蜿蜒的露天停车场,没有一点儿生活的痕迹,只有一点噼里啪啦的声响。我听了一会儿,辨出那是滑板的声音。我无事可做,就循着那声音来到一个露天广场,六七个少年一色反戴的棒球帽和宽松短裤,正在金属栏杆上练习自己的技巧,水平一般,姿势也不正确。我在长凳上坐了一分钟,带着病态的兴趣看他们冒着开创口、骨折和严重睾丸外伤的风险去追求沿栏杆滑行那转瞬即逝的快感。他们在栏杆上滑行的距离从零英寸到两三英尺不等,空中的平衡把握不住,重力把他们抛向冷面无情的路面。这显然是个愚蠢的活动。
再没有比问六个反戴棒球帽的少年可有推荐的餐馆更弱智的事了,但那时的我没想到这茬儿,于是我就当真这么问了。
“你是美国人?”一个孩子带着诧异的语气问,我倒是没料到会在一个国家的首都遭遇这样的问题。
我回答是的。
“那边街角就有麦当劳。”
我温和地解释,国籍并不要求我一定吃本国的食物。“我想要么选一家灵光的泰国菜馆。”我提议。
他们看着我,一脸的困惑和没有方向,这种表情只有14岁少年做出来才有人信。
“或者印度菜?”我满怀希望地建议,仍旧得来没人理解的表情。“印尼菜?”我继续,“越南菜?黎巴嫩菜?希腊菜?墨西哥菜?西印度群岛菜?马来西亚菜?”
单子越开越长,他们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似乎害怕我逮着他们,要他们个人对本地用餐场所的匮乏负责似的。
“意大利菜呢?”我说。
“伦敦代尔街上有必胜客。”一个孩子带着胜利的表情尖声说道,“他们礼拜二供应全品种自助餐。”
“谢谢。”我说,感觉这么下去不会有所得,就起身离开,可又回转过来,“今天星期五,”我指出。
我回到莱克斯宾馆,可才到大门口,就意识到自己并不想在下榻的宾馆吃饭。这件事做起来是多枯燥而孤独啊——就是承认自己活得了无生气嘛。事到如今,我也确实了无生气了,可这还不是要害处。你可知道在下榻宾馆独自吃饭这件事中最最令人沮丧的是什么吗?就是他们过来收去其他所有餐位上的餐具和酒杯,仿佛在说:“显然今晚没人跟你做伴,所以我们把所有这些东西全部卷走,安排你坐面对柱子的位子,这就给你送非常大的篮子过来,里面只放一个面包卷儿。请用餐吧!”
于是我在莱克斯宾馆大门口只不过徘徊了一下下,就回到街上。我身在一条修建得很宽阔的林荫大道上,但路上基本没有车辆,两边基本上是高大植被掩映之下的办公楼。我走了几百码,看见一家颇像莱克斯的宾馆。里面开着一家意大利餐馆,有独立的门户,这大概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馆子了。我走进去,却为难起来,里面全是当地人,个个盛装,似乎在搞聚会。他们跟侍者挺熟,对周围的环境也不陌生,说明和此处也算得老关系了——但凡当地人在玻璃混凝土宾馆里的饭店吃饭,你就知道这些人之间的关系肯定不见得亲密无间了。
侍者收走了其他餐位上的餐具,但拿了六根棍子面包给我——如果我交到个朋友,也够吃了。这是个相当惬意的地方,周围每个人的精神都大大振奋——澳大利亚人真是爱喝酒,保佑他们——菜肴也出色,可就是掩盖不了我们在宾馆吃饭这个事实。我发现,堪培拉这种情况颇多——在毫无个性的大型宾馆或其他没有特点的地方吃吃喝喝,所以你花了大把的时间,只是感觉自己仿佛在一个极大的国际机场作长时间停留罢了。
后来,报销了一份意面、三瓶意大利贮藏啤酒和所有六根棍子面包(我从未交到朋友)之后,我腆着鼓胀的肚子,缓步走出去。这次准备从一个稍稍不同的方面考察堪培拉。我肯定此地某处准有正常的酒吧,也可能找到个气氛上佳的饭馆,留着明晚前去尝试,但是什么好地方都没经过,最终又发现自己站在了莱克斯的大门口。我看了看手表,不过晚上九点半。我溜达着进了鸡尾酒吧,点了啤酒,在靠背椅上坐定。酒吧里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边坐了三男一女,兴致好得乱嚷嚷,此外吧台上有个孤零零的男人躬身伏在杯酒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