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全民发呆的澳洲:其实是一 - 西方日常生活观察笔记系列 - 比尔·布莱森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一百三十二章《全民发呆的澳洲:其实是一

早晨,史蒂夫和丽莎送我们沿着那条孤零零的土路返回威尔坎尼亚平整的高速公路,我们在那里分道扬镳——他们往左去梅宁迪,我和特雷弗则向右,沿着一条空荡荡且笔直的高速公路驶往一百九十七公里之外的布罗肯希尔。这样就完成了一个不大规整的大圆圈。

我们在布罗肯希尔待一个下午,四处看看打发时间。我们开车出城去锡尔弗顿,那里曾是个喧闹的矿工小镇,如今基本废弃了,只有一个大酒吧还在,但据说那是澳大利亚被拍摄得最多的地方。然而这并不代表那酒吧有什么超群特殊之处,不过是因为它看起来处于一片蛮荒之中,而实际上却可十分便宜地利用到布罗肯希尔的空调设施。它曾一百四十二次成为电影拍摄场景——《爱丽斯泉城》《冲锋飞车队》以及现有的每一条澳大利亚啤酒广告。显然,它如今就靠着电影人和我们这种零星散客的造访过日子呢。

布罗肯希尔也有过困难时期。即便按澳大利亚标准,它也很偏远。这里距作出所有决定的州府悉尼有一千一百七十公里之遥,当地人自觉遭受忽视,这种思维倾向完全可以理解。20世纪50年代距现在不算远,当时的人口数量是三万五千人,现在则只剩两万三千人了。布罗肯希尔的历史可追溯至1885年,一位巡视检修牧场栅栏的骑手偶然发现了一脉藏量可观的银锌铅矿。一夜之间,布罗肯希尔繁荣兴旺起来,并催生了布罗肯希尔公司,一路助其成长为当今澳大利亚最有实力的工业巨人。

布罗肯希尔在1893年达到顶峰,当地有十六个矿,雇用了八千七百名矿工。而今天,这里只有一个矿和七百名工人了。这是当地人口下降的主要原因。即便如此,这一个矿出产的矿石比鼎盛时期全部十六个矿的总产量还要大。其中的差别就是,从前成千上万的男人在狭小的坑井爬进爬出,今天则是几名带着炸药的工程师炸开一个教堂模样的洞穴——高至三百英尺,有足球场般大小——当尘埃落定,耳际的嗡嗡声渐渐消弭,一队驾驶巨型推土机的工人径直进来铲起所有的矿石。这般做法效率奇高,只消十来年,所有的矿石就都没了,那时布罗肯希尔会变成何种模样,谁都猜得到。

同时,这是个不错的小镇,带着纷纷扰扰的繁荣气息,让人想起20世纪40年代杰米·斯图尔特或狄安娜·德宾主演的好莱坞电影中曾出现过的某一帧远景。布罗肯希尔主街道的两边是典丽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稍稍带点儿恣意的繁华。我和特雷弗想找点儿喝的,斗胆进了众多气势不凡的酒店中的某一间——我得说明一下,“酒店”在澳大利亚可以指代很多处所,包括旅馆、酒吧,兼做酒吧生意的旅馆——这种大酒店差不多每个街角都有。这一家名叫马里奥皇宫酒店,从外面看非常富丽堂皇——它占了半个街区,全景式大阳台上使用了大量精细而繁复的铁艺装饰——但实际上里面昏沉幽暗,散发着一股霉味。吧台看上去在营业——角落里,设置在静音状态的电视机开着,各种招牌也亮着灯——但没有人当班,周围也没有人声。吧台过去是几间大屋子——一个舞厅,一个餐厅,或者还有一个舞厅吧——看上去统统像是1953年花了大价钱装修后就从没使用过一样。

一扇门通向有巨型楼梯的门厅,从地面到高高在上的屋顶有整整三个楼层,楼梯井的墙壁由木条分割成大小不同的块,某位艺术家在每个块里——有好几十块哪——都做了壁画,有的有数英尺宽,有的尺幅则小许多。这些画合起来组成一幅理想化的浪漫图景:一群群的袋鼠在溪流边饮水,或是身背行囊流浪四方的人在一棵孤零零的澳洲胶树旁相聚。想不承认这些画矫情都不成,即便如此,它们依旧迷人。这画手还真的挺有天分。我们不由自主地慢慢走上楼梯,被画儿吸引着,静静地从这一幅看到下一幅。

“不错,是吧?”一分钟后传来了人声,我们转过身,只见一个年轻人抬头看着我们,他显然并没有因为我们不请自来地深入他的房子而坏了心情。他正用布头擦前臂,似乎刚刚做了什么大活计,比如把一个大锅子彻底清洗了一下之类。

“这是一个名叫戈登·韦伊的原住民画的,”他接着说,“极好的一组画。他根本没打什么草稿,也没什么预设的计划。他拿起颜料和画笔,就径直画出来了。一天结束,就画好一幅。然后他跟老板结账走人,就动身去游荡,你知道的哦。过段时间呢——也许一两个星期,也许几个月吧——他会回来,再画一幅,收些钞票,又走掉,直到最后他完成了所有的画儿。然后他就永远消失不见了。”

“他后来如何呢?”

“不清楚了。我觉得没人知道。你们从哪儿来?”

“美国和英国。”我说,指了自己又指特雷弗。

“大老远来的。那么,我想你们要来杯冰啤吧。”

我们跟着他进了吧台,他给我们倒了大杯的维多利亚苦啤。

“很好的酒店。”我口是心非地说。

他看着我,有点儿疑惑:“那么,你想要的话就能要了它。这酒店挂了牌子卖呢。”

“哦,是吗?多少钱?”

“一百七十五万块。”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可是一大笔钱啊。”

他露出赞同的神情:“比这附近的大多数人付得起的要多,这是肯定的。”接着,他抱着一个箱子闪进身后的门里,消失了。

我们还想再和他聊聊天,几分钟之后我们也还想再来杯啤酒,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晨,我们又上了一周两班开往珀斯的印度-太平洋列车,开始了第二段旅程。在火车上清凉宜人的酒吧里,我和特雷弗摊开澳大利亚地图,诧异地发现我俩前几天耗了那么多时间开车踏过的土地不过是一小星儿——实际上差不多就是澳大利亚这张大脸上的一块雀斑罢了。这个国家真大,在到珀斯之前,列车还要前行三千两百二十七公里呀。无事可做,还是坐坐好,享受享受吧。

经历了内陆的炙热与尘土,我很高兴又回到了火车这个干净规整的世界,带着感恩之心饶有趣味地过起了舒缓且按部就班的日子。我觉得,车旅生活难有与之匹敌之物。早晨的某个时刻,大约在你出去吃早饭的时候,床神奇地消失进了墙壁里。傍晚呢,床又出现了,清清爽爽地铺好了干净床单,一样的神奇。一天三次,你被叫到餐车去,和善殷勤的服务员端上绝对值得称赞一番的饭食。这三餐之间的时间,无事可做,就坐着读读书,看看在眼前铺展开的无穷无尽的风景,或者拜访一个住在邻近的旅客。特雷弗因为年轻,充满了活力,又莫名其妙没有带上我的某本著作来消遣时日,就按捺不住了,他感觉自己被关进了囚笼。而我则优哉游哉,纵情于这不要不求的一分一秒之中。

生活有人照料,又没啥重要事务需要斟酌取舍,你很快就发现自己完完全全沉溺在那些全凭自己作主的细枝末节当中——是现在就去洗晨浴还是过一会儿再去呢?是从椅子上起身去再给自己倒杯免费茶水还是狠狠心来一瓶维多利亚苦啤呢?是溜达着回自己的隔间去取忘了拿的书还是就座看风景,寻鸸鹋和袋鼠的身影呢?如果这听上去像是过活死人的日子,那你可别被误导了哟。我正享受着人生哪。在火车上待那么长一段时间,这其中有某种妙不可言的宁静祥和之气。你仿佛得了一个预习的机会,瞅瞅耄耋之年是什么光景。八十岁老人乐在其中的所有事情——似看非看地望着窗外,昏昏然在扶手椅上打盹,哪个傻瓜蛋坐在他们身边就叫他无聊厌烦得抹脖子上吊——对我来说有一种特别珍视的意义。这就是生活!

我们的新旅伴似乎是一群精神更加充沛的人。菲尔是新南威尔士州纽卡斯尔的版画复制匠人;罗丝和比尔这对安静甜蜜的英格兰夫妇正要去看望在卡尔古利当开矿工程师的儿子;中立湾一家草地保龄球俱乐部的三个白头发家伙喝起酒来像离船登岸度假的水手;还有一位似乎没人知道她姓名的奇女子,瘦得像柴耙,香烟不离口,永远醉得摇摇晃晃,不管对她说什么样的轻松现成话——“早上好!”“睡得好吗?”“我叫比尔,这是特雷弗。”——她一律大喊一声:“是啊!”接着便癫狂地长笑一声,嘬一口红葡萄酒。在这样一群人中间,傍晚时分就会恰如其分地欢闹起来,于是,我在这些时候所写下的笔记就写在纸板火柴和啤酒垫托的背面了,一定程度表现了在微醉状态下的语无伦次(“g.在男厕所被骆驼攻击。爱丽斯泉1947——太棒了!!!”)。尽管如此,那段时光回想起来还是过得快活,当然咯,这是事情的主要方面。

从布罗肯希尔出发第二天,我们进入了浩大的纳拉伯平原。许多人,甚至澳大利亚人,都以为“纳拉伯平原”是原住民语,但它实际上却是一个不太纯正的拉丁语,字面意思是“没有树”,这个名字太确切不过了。上千英里的土地,地表平展得像一片静穆的海洋,是一成不变的荒凉——只有那似在燃烧的红土,一丛丛一簇簇的银叶相思树和三齿稃,疏疏落落的坏牙色岩石。在四倍于比利时大小的土地上,没有一片阴凉。这是地球上最险恶的一片土地。

刚吃过早饭,我们进入了世界上最长的一段笔直铁轨,全长共二百九十七英里,连一点走偏的迹象都没有。九十点钟,我们进入库克——与这个居民点相比,白崖还算交通方便、温文尔雅。库克距东西两向任何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市镇都有五百英里,距南边最近的平整高速公路一百英里,往北则要超过一千英里才有通路。这里一共有四十名居民,其存在只为了给经过的火车供水、加油,提供其他方面的服务。铁轨边立着一块牌子,上书“向前八百六十二公里均无食无油”——这意思真吓人,怎么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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