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全民发呆的澳洲:其实是一
阿德莱德在堪培拉往西八百英里,大半路程在斯特尔特公路上。这是一条人们多半想不起来的孤寂公路。这条路因查尔斯·斯特尔特上尉而得名,他在1828年至1845年间对这个地区进行了一系列的探险。除了绘出墨累河平板无趣的水道及其支流之外,斯特尔特的主要出众之处在于他是早期探险者中表明了自己确能胜任此项工作的第一位。比方说,他知道晚上要安置好马匹。对于任何一个深入无人荒漠数百英里的人来说,这本事是个不言而喻的要求,然而在他之前,这却是马虎将就的事情。约翰·奥克斯利是稍早一次探险的领头人,他就没拴好马匹,某天早上醒来,发现马全跑了。他和他的队伍基本靠着两条腿,花了五天才驱拢它们。没多久,马儿又走散了。不过,奥克斯利还是为人所纪念的,在新南威尔士州北部有一条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公路。在这个方面,澳大利亚人非常大方。
斯特尔特公路从堪培拉以西约一百英里的沃加沃加附近起始,越过宽阔平坦的里弗赖纳——这是灰褐色的绵羊之乡,马兰比吉河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的河道切碎了这片平原。它以三维的方式完美地展现了你在澳大利亚荒凉的中部地区身手可以怎样敏捷。这一分钟,我身处标致的好风景中——围场、草地、浅绿色山丘,一个个小乡镇星散着,彼此保持距离却又准能与人方便;下一分钟呢,我就孤身一人待在几乎一无特点的茫茫蛮荒中了——蓝色的苍穹之下一圈棕褐色的土地,上下之间只偶尔杵着一棵桉树罢了。我经过的这种聚居地根本算不得真正的社区,不过两三间房和一个加油站而已,间或有个酒吧,可到了最后,连这些也没有了。在文明的最后一个前哨纳兰德拉和下一个文明的第一个前哨巴尔兰纳德之间横陈两百英里的公路,沿途没有一个小镇或村庄。每过一小时左右,我就会经过一间孤零零的路边店——加油站及其附设的咖啡吧,就是澳大利亚喜气洋洋的俗话里称之为“嚼了就吐”的那种小店——有时候也会出现一条土路,颠簸着伸向远方看不见的养着绵羊的大牧场。除此之外,啥都没了。
仿佛要强调这种与世隔绝的处境似的,所有地方电台都开始弃我而去。信号一个接一个地变得微弱起来,澳大利亚电波中那些不可缺少的如烟嗓音——维克·达蒙、梅尔·托芒,还有下意识地哼唱着简单小调以驱散静默的法兰克·辛纳屈——消失了,仿佛被沉甸甸的重力拉回了曾经逃出的洞穴。最后,搜台器只发出不间断的静电噪声,像猫那样嘶嘶的,只在接近末端的地方有一个清晰点。我一开始以为它不过是个清晰的空白点,可接着,我听见了座席上人们隐隐约约的纷扰声,又停了好长一会儿,一个镇定、有思想的声音说道:
“皮尔恰德从近击球手的外场开始长途奔袭。他投球了……噢,他出局了!没错,他逮住他了。朗威利在中间的泥水地里用腿截球,被格拉顿逮个正着。哎呀,内维尔,你现在要怎么办?”
“那一下子绝对可以写进教科书,布鲁斯。自从1948年巴登·鲍威尔在班加罗尔摘了朗阿恰噶班噶的处女卵巢[12]之后,我以为自己还没见过可与之匹敌的外侧中低速、快节奏投球哩。”
我一不小心撞上了收音机里那个令人好满足的超现实板球世界。
经过几年耐心钻研(也就板球吧,其他也不可能),我认定在这项运动中引入高尔夫球车不会一蹴而就这件事情,错不在运动本身。英国人发明板球并非意在使其他人类运动看起来有趣味有活力,它仅仅是个无心插柳式的意外结果罢了。我并不想贬低这项体育运动,它为数百万人所喜爱,其中一些人头脑清醒、明辨是非,但它是个奇怪的运动。它是唯一包含了餐歇的运动,它是唯一跟某种昆虫[13]同名的运动,它也是唯一观众要和选手燃烧等量卡路里的运动——如果他们稍稍多动一点,那消耗更大。除烘焙之外,它还是唯一你可以从头到脚穿得一身白,到了晚上还能像早晨一样一尘不染的竞技活动。
想想这样形式的棒球吧:投手每扔完一次,就到接球手那里拿上球,带着它慢慢走到中外场;在那里,他稍停一分钟,让自己镇定一下,然后转身,全速冲向投球区土墩,再把球掷向站在他前面的那个人的脚踝,而前面的那个人头戴骑手帽,手着那种处理放射性元素的厚重手套,两条腿上还各缚一张垫子。再想一想啊:如果这位击球手击球不佳,不足以令他振奋精神,拖着缚了垫子的双腿摇摇摆摆走上四十英尺,他就不必跑了,也无须就此内疚;他可以整天站在那里,按照规则,就这样站着。如果发生了奇迹,他受骗上当造成误击,导致被杀出局,所有的外场手高举双臂以示胜利,并相互拥抱。然后,就叫上茶了,大家高高兴兴退到远处的休息处,为下一轮攻防养精蓄锐。想想吧,就这样循环往复,到了比赛结束的时候,秋天已经蹑手蹑脚地来了,你从图书馆借的书也全都过期了。那就是板球了。
不过一定得说,收音机里的板球有一种无与伦比的令人心旷神怡之感。跟收音机里的棒球的优点颇为相似——从容不迫的节奏,对深奥数据和历史反思的热衷,在真正行动的微小时刻则欢呼雀跃——但延续跨越许许多多个钟点,术语繁复,叙述闲静优雅,就连棒球都比不上。在收音机里听板球,就像听两个人坐摇船,在鱼不上钩的日子里停在宽阔平静的湖面上;就像打了个小盹儿,却不曾昏昏沉沉。不大明白状况反而更好,在满足和慵懒的隐秘世界里,理解会成为分心的事情。
“在这个愉快的夏日午后,在墨尔本板球场,迫击炮这就要投球了,”其中一个解说员正在说,“我想知道他会在这里冒个越位烧饼的险呢,还是来一记快速插入。迫击炮这球投得非同寻常,他差不多都离地了,他在库永的卡尔顿联合啤酒厂的外面起跑。”
“没错,克莱夫。我还没见过谁这么开始投球呢,这一直可以追溯到1957年在布里斯班进行的国家队之间的第三场比赛,活塞的袖子钩在了11路公共汽车的后视镜上,那场比赛四天之后才在贡地温地结束,因为在土乌姆巴交叉路口,更改过的时间表引起了可怕的混乱。”
经过非常漫长的停顿,他们消化了这个思想,可能还踱出去办了点小事情,然后又开始散漫地谈论起英格兰队的防守问题。似乎尼斯登在内场(肠)表现出色,帕克特(色子)从前就是个带球好手,可是就连这些可资标榜的表现跟年轻的雨果·吐温——屁股在中(乳)区的突出表演摆在一起也会黯然失色。评论员波澜不惊就达成一致,他们还没见过谁被钩住了还这么神气活现的。最后,迫击炮在碎片街的铁道线那儿找着了路——显然步行桥因油漆而关闭了——回到了赛场,将球投向“草率”,“草率”机敏地把球击向边角。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这一套重复了四次,然后其中一位评论员宣布:“第二次餐歇,还有11,200个球,澳大利亚队是962个两分半,英格兰队得了4个零分。希望下雨啊。”
我可能术语用得不够准确,但我以为自己抓住了它的特点。比赛结果是澳大利亚队重击英格兰队,就像澳大利亚人通常做的那样。实际上,普遍来说,澳大利亚能在大部分事情上打败大多数国家。没错,更加运动的国家还没出现哪。随便举一个能说明问题的例子,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澳大利亚作为世界上排名第52位的大国,带回家的奖牌只逊于4个国家,它们全都大得多(指国家,不是指奖牌)。以人口考量,它的表现超出其他人一大段。澳大利亚每百万人口能得到3.78块奖牌,概率比表现居第二位的德国多出两倍半,基本上达到了美国的五倍之多。而且,澳大利亚的得牌领域分散在14个体育项目上,可与之匹敌的国家只有一个——美国。澳大利亚人不擅长的体育项目基本上就不存在。你知道吗?有40个澳大利亚人在美国打职业水准的棒球比赛,其中5人打职业棒球大联盟——澳大利亚人甚至都不是“玩”棒球,至少一丁点儿都不投入。他们在世界的舞台上摆明态度就这副样子,而且还玩他们自己的游戏,所谓澳式橄榄球,没啥规矩可言,一种非常大众化的暴力活动形式。在这样一个活泼好动的国家,居然还有人分流出来当观众,还真算个奇迹。
哎,板球的奥秘不在于澳大利亚人打得好,而是他们竟然打板球。我总认为这种运动对于自由得无所羁绊的澳大利亚气质来说太过拘谨克制了。澳大利亚人更喜欢赤身露体的肌肉男互殴到双方都鼻子出血。我绝对相信,如果他国他处一夜之间消失,板球的发展落进澳大利亚人的手里,那不出一代人,选手都要改穿裤衩,用球板相互厮打了。
实际上,这样一来,这个运动也就会好玩许多了。
向晚时分,选手休息用傍晚茶或第五次点心或诸如此类的时候——不论如何,此时场上的活动从稍动变作无动了——我在路边店停车加油,喝点儿咖啡。我研究了地图册,决定在干草镇这个地方过夜,那是荒漠中稍稍偏离公路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点儿,还有两三小时的车程。由于它是两百英里方圆内唯一的社区,这也就不是什么特别艰难的决定了。然后,我百无聊赖,信手翻起黄页,低调地寻找荒唐可笑的地名来解闷。澳大利亚可真不少荒唐的地名哩。如此这般,我也就能在这里报告以下皆非杜撰地名:小哇、呸旺、布伦臀、洒干不干、砰啊奴呒啊、哇呀、姆朗宾比、尤里阿马特奥普、咯咯龙,还有令人获得最大满足感的奶头响当当。
付钱的时候,那人问我去哪里。
“干草镇(hay)。”我回答,一个搞怪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我得赶快走呢。你知道为啥吗?”
他愣愣地看着我。
“因为晒草要趁太阳好啊。”(makehaywhilethesunshines.)
那人的表情变都没变。
“晒草要趁太阳好。”我重复了一遍,稍稍变了变重音,用了更有怂恿意味的声调。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过来,这愣愣的目光可能是亘古不变的。
“哎呀,你别为这个担心,”那人思忖之后说道,“天还要好几个钟头才会暗呢。”
越过浑浊的马兰比吉河上一座旧桥,离了斯特尔特公路,便到了干草镇,那是个炎热多尘的小镇,却出人意料地可爱。在汽车旅馆里,我卸了行囊,本能地打开电视。出来的节目是板球,我坐在床尾,以不常有的专心看了一阵。不消说,场上的动态少之又少。一位穿白上衣的裁判在追一张被吹跑了的纸头,几个选手检视着柱边的地面,显然在找什么东西。我没了想法,就在这时候实况解说员说英格兰队刚才丢了根门柱[14],于是我猜就是这个了。过了半晌,外场一个瘦高个子年轻人突然甩开大步跑起来,他原先一直拿个球在裤腿上擦来擦去,仿佛打算咬上它一口似的。他终于把球掷向远处的击球手,那击球手漫不经心地提起球板,离地一寸,把它背向自己摆好。这些动作又一丝不苟地重复了三回,解说员说道:“这样452轮投球就此结束,就在我们要去午休之时,英格兰队把他们的总分提高到了17分。如果他们要想在第四次用点心之前赶上澳大利亚队的话,那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哪。”
我出门转悠,那炎热的大陆板块就是夏日的新南威尔士内陆。这天真是热得够夸张。路边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恹恹的,像耷拉在外的舌头。我走了主干道拉克伦街的这一边又去走那一边,然后进了野地去看日落——这件大事在乡间总归既祥和又金碧辉煌的——还希望着,还没实现过呢,可以看见袋鼠生动活泼跳啊跳地进入画面。如今在澳大利亚,袋鼠要比欧洲人到来之前更为常见,因为所有的农村改良措施——鼓励拓植草场,增挖池塘等——不但让牛羊得了好处,同样也令袋鼠获益。没人知道这个国家有多少只袋鼠,但一般认为其数量超过1亿只,多得跟绵羊差不离了。但我在这里能找一只出来吗?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