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全民寂寞的美国:其实是一本美 - 西方日常生活观察笔记系列 - 比尔·布莱森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四十六章《全民寂寞的美国:其实是一本美

我一直认为新英格兰就是枫树、白色教堂,以及一些穿花格子衬衫的老家伙坐在乡下杂货铺的铁炉边大吹牛皮,往饼干桶里吐唾沫什么的。但是如果认为低地新罕布什尔州尚可一游,那么显然这一认识有误,这里只有现代化商业的渣滓——购物中心、加油站、汽车旅馆等等。每隔一段路,会出现一个白色教堂或钉上护墙板的旅馆,它们不搭调地耸立在汉堡王和得克萨斯加油站之间,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强化了其丑陋之处,它们时刻提醒着你为了方便汉堡和便宜汽油而舍弃了什么。

在索尔兹伯里,我驱车上了旧1号公路,打算沿着这条公路穿越缅因州海岸。如名字所暗示的那样,1号公路是美国公路的开山之作,也是第一条联邦公路。它从加拿大边界延伸到佛罗里达州,全长2500英里。在长达40年的时间里,它是东海岸的主干道,把诸如波士顿、纽约、费城、巴尔的摩、华盛顿等这些北方大城市和南方的海岸及柑橘林连接了起来。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如果从缅因州开车到佛罗里达度假,那一定会妙不可言。因为沿途会穿越那些顶尖大都市,穿越弗吉尼亚的丘陵和卡罗来纳州的翠绿山峦,气候也会越走越暖和。但到了20世纪60年代,1号公路由于太过拥挤而失去了实用价值(美国人口的1/3都居住在这条路沿线20英里之内),于是又建了95号州际公路,车辆得以更迅速地在海岸上来来往往,但能得到的就只是那种风景迅速变换的飞驰感了。如今1号公路仍然还在,但想要走完全程的话你得花上好几个星期。它现在仅仅是一条地方公路,一条没有尽头的市区街道,沿途是数量惊人的一长列购物中心。

我原来还想着新英格兰乡间会保留一些昔日的魅力,但似乎并没有。穿行在清晨冰冷的细雨中,我很想知道究竟还能不能找到那个真正的新英格兰。在朴次茅斯(一个让人转眼即忘的小镇),一越过一座坐落在灰色皮斯卡塔奎河上的铁桥,就进入了缅因州。透过刮水器有节奏的来回摆动,我一眼就觉得缅因州也不会有什么别的惊喜,不过是更多的购物中心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大兴土木罢了。

过了肯纳邦克港,郊区终于让位给了森林,到处都有巨大的棕色岩石从地表上冒出来,就像是地下的生物上来透气似的。偶尔能瞥见大海,灰茫茫的一大片,又冷又暗淡。我一直把车往前开呀开,寻思现在随时都可能遇到那个传说中的缅因州了,那个龙虾满锅、惊涛拍岸和灯塔兀立在花岗岩上的缅因州。但是经过的每一个城镇都是又脏乱又单调沉闷,乡村大都只有枝繁叶茂的大树,没有什么值得给记忆增光添彩的材料。有那么一刻,就在法尔茅斯郊外,1英里左右的路程经过了一个银色海湾,一座长桥低低地悬在上面,在群山掩映中几座农舍乍隐乍现,这番景致让我大为兴奋,以为前方大有妙处呢。结果不过是白高兴一场,前面的景观很快又变得枯燥无趣。之后,那个真正的缅因州始终对我避而不见,它似乎一直存在于遥不可及的地方,就像以前爸爸经常错过的游乐园似的。

到了威斯卡希特(位于通向新不伦瑞克路段的1/3处)的海岸,我一下子兴致全无。威斯卡希特在自己的边界立了告示,宣称这里是缅因州最美丽的乡村,言下之意就是该州其他地方都不需要看了。我并不是说威斯卡希特糟透了,因为它还没那么糟。它有陡峭的主街,街边林立着工艺品商店和其他雅皮士商场,这条主街斜伸向一个宁静的大西洋小港,两条老旧的木船停靠在岸上。似乎还不错,只是不值得巴巴地驱车四个小时而已。

我突然起了一个念头,决定放弃1号公路,改向北走,从缅因州中部浓密的松林中穿过去。于是,我开始沿着一条不规则的路线朝白山(whitemountains)方向走,路面起伏不平,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好像一条皱巴巴的地毯。刚走几英里,就开始感觉出大气的变化。云层很低,形状未明,天色暗淡,冬天显然正在逼近。这个地方离加拿大只有70英里左右,这里的冬天又长又冷,这一点显现在破败的道路和伫立在每座孤零零的木屋外的柴火垛上。烟囱们冒着冷冷的白烟,才不过是10月,但是这块土地上已经弥漫着冬天般的寒冷,显得了无生气,这种氛围让你不由得就想竖起衣领跑回家去。

一过吉利厄德,就进入了新罕布什尔州,风景也逐渐变得有趣些了。白山就在我面前耸立着,又大又圆,颜色犹如木头的灰烬,没准它们就得名于覆盖其上的白桦林呢。我继续沿空旷的道路往前行进,穿过树叶飘零的树林,天空依然扁平低沉,天气非常寒冷,但这里至少摆脱了缅因州森林的单调乏味。道路起起落落,掠过一条鹅卵石密布的小溪边沿。景色比先前不知要美多少,只是仍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色彩,没有那种我一直期待的秋天的金黄和鲜红。从地面到天空,一切都是那种单调的死尸一样的灰色。

开车越过华盛顿山,这是美国东北部的最高峰(给正做笔记的人说明一下:它高达6288英尺),但它真正赖以成名之处,则是风——这里是美国最多风的地方。当然,这跟……呃,跟风刮的方式有关。不管怎样,地球上迄今测到的最高风速,就是1934年4月在华盛顿山顶上测得的,当时阵风(做笔记的笔准备好了吗?)以每小时231英里的速度呼啸而过。对于当时正在那儿测速的气象学家来说,那一定是一次非比寻常的经历。想象一下,你会怎样向别人描绘那阵风?“呃,它确实,你知道,真的……很大。我是说,确实非常大。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拥有这样一种真正独一无二的(独特到无人可以理解)经历,一定是非常让人沮丧的。

一过华盛顿山,就到了布雷顿森林。我一直把这个地方想象为一个宁静的小镇,但事实上根本就没有镇,只有一家旅馆和滑雪缆车。旅馆很大,形状像中世纪堡垒,屋顶却是鲜红的,看起来像蒙特卡西诺赌场和比萨屋的混合体。就在这儿,1944年,来自28个国家的经济学家和政治家济济一堂,达成了建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协议。它看起来确实是个创造经济历史的好地方,就像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当时在给他哥哥米尔顿的信中所说的那样:“这是最令人满意的一周。谈判热忱诚恳,食物美味至极,女服务员也美丽绝伦。”

我在利特尔顿(littleton)停下过夜,就像其名字所暗示的,这是个小镇,离佛蒙特州很近。我把车开进了主街上的利特尔顿汽车旅馆,发现办公室门上有块牌子,上写:“如果你需要冰块或者建议,请在六点半之前过来。我要携妻去吃晚饭。(也该是时候了!——妻)。”办公室里有个拄双拐的老头儿,跟我说,你运气真好,因为只剩一间空房了,加上税金,一晚上共42美元。看到我被价钱吓得摇摇晃晃快要昏倒在地,他又赶着补充说:“房间相当不错,有崭新的电视机,超棒的毛毯,还有漂亮的浴室。镇上数我们的房间最干净,我们以此闻名。”他伸臂一挥,示意我欣赏柜台玻璃下面的旅客留言,尽是些精挑细选出来的表示满意的证词:

“我们的房间一定是城镇里最干净的!”

——a.k.奥德瓦克·福尔斯,ky

“好家伙,我们的房间这么干净!地毯这么漂亮!”

——j.f.斯波特沃尔德先生和太太,俄亥俄。

都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我有点儿怀疑这些宣言的真实性,但是我累得没办法再返回来时的征途,因此只能叹口气说好吧,然后登记入住。拿了房间的钥匙以及一桶冰(花了加税42美元的价钱,我打算享受能得到的一切),便跟着他们去了我的房间。天哪!它可真是小镇最干净的房间。电视是全新的,毯子是长毛绒的,床舒服极了,而浴室也真是漂亮。我立刻为自己感到羞耻,并收回自己对店老板所有的坏念头,打算回头在留言簿上写上一笔:

“我竟然怀疑你,真是个自大的卑鄙小人。”

——b.b.先生,艾奥瓦,得梅因。

我吃了14块冰块,看了晚间新闻。之后电视里开始播放《盖里甘岛》的一段老故事,这是电视台给脑子还没坏掉的观众特意加上的,以刺激你赶快站起来做点别的更有用的事儿。我遵照行事,走到外面四处看了看。之所以选择在利特尔顿停车过夜,是因为我随身带的一本书提到这里景色如画。其实,如果利特尔顿能找出什么特色的话,便是非常非常不风景如画。这个城镇主要包括一条长街,街上大多是一些毫不起眼的房子,街中间有个超市的停车场,再过去几扇门,则是一家废弃加油站的空壳。这些,我想我们都会同意,都构不成风景如画。让人高兴的是,这个城镇还有别的优点。首先,这是我见到的最友好的小地方。当时,我去了一家名为“小镇主题”的饭馆,店里的客人们看到我都微笑着致意,收银小姐指给我放外套的地方,而女服务员(一位丰满的脸上有酒窝的小个子女士)则把我招呼得无微不至,所有人都坦然自若得好像集体服食了某种绝妙的镇静剂一样。

女服务员给我拿了张菜单,我犯了个错误:对她说了声谢谢。“不客气。”她说。一旦开了这么个头那可就没完没了了。她过来用一块湿抹布擦桌子。“谢谢。”我说。“不客气。”她回答。她又给我拿来一些裹在餐巾纸里的餐具,这次我犹豫了一下,但是仍然无法停下来。“谢谢。”我说。“不必客气。”她回答。然后她又送来了写有“小镇主题”字样的餐具垫,然后是一杯水,然后是一个干净的烟灰缸,然后是一小篮包着玻璃纸的咸饼干,而每次我们都互相交换了礼貌的问答。我点了份炸鸡特餐,等菜的时候,我不安地意识到邻桌的客人在盯着我,而且冲我笑得有点儿让我发毛。女服务员站在厨房门边也在看着我,这都让我心慌意乱。每隔不久,她就过来给我加满冰水,并跟我说我的饭菜马上就好。

“谢谢。”我会说。

“不客气。”她会回答。

终于,她端着一个桌面一般大小的盘子从厨房里走过来,开始把一盘盘的食物在我面前摆好——汤、沙拉、一大盘鸡、一篮热气腾腾的面包卷,看起来都美味无比,我突然间感到了自己已经饥肠辘辘。

“您还要点儿别的吗?”她问。

“不用了,这些就好,谢谢。”我回答,手握刀叉,正准备对食物发起猛攻。

“您还要点儿番茄酱吗?”

“不用,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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