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家人与家
‘家人’这个词于铃木甚尔而言,相当陌生,或者说,早已经覆上一层厚厚的灰烬,变得模糊不清。
自铃木甚尔记事起,他所谓的父亲眼中,便只有他那位曾经的兄长禅院甚一,而将他视作不存在的透明人,无论他在禅院中是何处境,遭受何种待遇,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从不过问,就好像他从未降生过一般。
至于他的母亲?印象中,母亲只会一味的沉默寡言,蜷缩在阴暗逼仄的角落中,永远低垂着脸,永远落后禅院家的男人一步,与泥像的差别仿佛只在于她会动、会呼吸,需要休憩与三餐进食。
一开始,在遭受到其他禅院子弟的霸凌欺辱——纵使是天与咒缚,在尚未长成的孩童时期,面对相差十岁上下且熟稔使用咒力的同族,也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彼时,年幼且不能理解这份针对究竟源自何处的铃木甚尔,还会出于本能,试图寻求母亲的宽慰,但当他尝试着深处手,小心翼翼地抓住母亲的一抹衣襟,沉默而无助地望着她时,回应他的,是母亲的无动于衷,神情麻木地将衣角一点一点从他手中抽走。
以及,来自于禅院甚一充斥满讽意的嘴角弧度,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不要妄想,也不要白日做梦,他不配。
自那以后,铃木甚尔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偌大的禅院之中,没有人会帮他,不将他如杂草丛中的蚂蚁一般随意碾死,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而真正将他的最后一丝期盼彻底溟灭粉碎,是他活着从禅院豢养的咒灵群中活着走出来时,浑身染满腥臭鲜血的他站定在母亲面前,母亲的眼眸中终于倒映出他的身影,只是随之一起自眸底周遭涌现的,却是深深的恐惧与厌憎。
母亲踉跄着倒退了一步,就好像他是从地狱中爬出的洪水猛兽,那是他的母亲第一次正眼望向他。
也是最后一次。
铃木甚尔不会怪母亲,他知道,母亲只是和其他所有禅院女人一样,被这恶心的族群逼得不再是人,但同样的,他也不会再对母亲抱有任何的期待。
禅院中,没有人为他的出生欢喜,也没有人为他的受伤担忧,在年纪渐长,天与咒缚的优势逐渐得以显现,就连来自于同族兄弟的冷嘲热讽,也变得寥寥无几起来。
他就好像被束缚在禅院宅中的一抹幽影,既无法引起他人注意,也做不到逃离此地。
一直到铃木苍真的到来。
青年带他离开了禅院,做了他的老师,给予了他此前从未拥有过的所有,会关切与他有关的一切,健康、学业、体术......还有生日,这些过去他曾渴望过、又或是从未抱有希冀过的事物,被青年温热的双手捧起,一一摆放在了他的面前,琳琅满目。
尽管铃木甚尔至今仍然不明白,铃木苍真为何会选中他,但原因对他而言,已经无所谓了,他满意于现在所得到的一切。
乃至偶尔午夜梦回时,铃木甚尔会突发奇想,若是想要与老师相遇,过去十二年所遭受的不堪苦难是必要的前提,那他甘之若饴。
在刚刚知晓铃木苍真要为五条悟准备生日礼物以表庆贺时,铃木甚尔心中虽有生出一丝浅浅的羡慕,但并不会为此感到有半分的嫉妒。
先不提五条悟目前尚且只能待在五条宅的范围内,与他日日能和铃木苍真一起回家不同,对方只有上课时间,又或是月底测验成绩达标从老师那儿兑换相应奖励,才能得到相处机会。
再者,过去从未有过的东西,就算以后仍是没有,没有落差,他并不会觉得怎么样。
更何况......彼时的铃木甚尔心中默默想到,他的生日与大晦日是同一天,届时老师辞旧迎新与他共度除夕夜,就和老师练习做的蛋糕一样,他也可以将庆祝除夕当做是在庆贺他的生日。
反正本质都是庆祝,两者之间......也没差多少。
然而,就好像当初铃木苍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扬言要将他带走一样,青年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做出一些令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就好比这场专门为他举办,只有他们两人的‘生日晚宴’,以及眼前这份清楚地标注着他的名字、他与铃木苍真的关系的......户籍誉本。
“......家人?”
铃木甚尔的目光久久不能从眼前这份简朴的户籍誉本上移开,但很快,想要看一看铃木苍真此刻神情,还有那双琥珀色眼睛的强烈念想,迫使他艰难地抬起头,僵硬而缓慢地看向对面的青年,嘴唇翕张,低哑而颤抖着询问道,“我和......老师?”
“真、真的......可以吗?”
铃木甚尔一直都很清楚,在遇见铃木苍真以后,他所得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他早应该有所满足。
可是,当看到这份户籍誉本的第一眼起,尤其是其中他与户主铃木苍真关系的那一栏,上面再清楚不过的‘兄弟’二字,他才真正知晓,原来他还贪心地想要得到更多。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注意到铃木甚尔隐隐有泛红趋势的眼眶,以及那双愈发晶莹明亮的绿色眼眸,铃木苍真原本想要打趣的心思沉了底,既是无奈也是好笑地揉了揉今日寿星的发顶,弯着眉眼真情流露道,“甚尔,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弟?”
却见铃木甚尔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像是彻底呆住了一样,缓缓低垂下脑袋,看向桌上那本薄薄的户籍誉本,安静须臾后,伸手将其拿起,再次确认过后,仿佛要确定其真实性、又是否真的存在般,将它一点一点按在了胸口上。
紧接着,就间铃木甚尔忽地侧过身转过头,几乎整个背对着铃木苍真,极力忍耐似的,低声说道,“我......我当然想。”
“苍真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意味,随即又仿若担心被身后的青年发觉,连忙抬手胡乱揉搓擦拭了几下脸。
动作之粗暴,乃至铃木苍真有一瞬间担心少年会将自己的脸颊肉给搓掉一层皮。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铃木甚尔流泪,铃木苍真心中有些感慨地想到,虽然整个过程全程背对着他,只能瞧见对方微微抖动的肩膀,听见夹杂在字里行间的低声哽咽,以及一丁点儿虽然不合时宜,但却又情真意切的小声粗话。
他虽然设想过许多铃木甚尔在看见户籍誉本后的反应——或欣喜雀跃,或羞赧害臊,又或者反应平平,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平日表面看上去冷漠酷哥一样的铃木甚尔,竟然会当着他的面,控制不住地流起了眼泪。
说实话,这样又纪念意义的头一遭,若非是顾忌铃木甚尔难为情过头,找个缝隙将自己埋进去,以及他作为对方老师的威信,铃木苍真实在很想要将此情此景拍下来永远保存。
‘可惜了......’铃木苍真心想,‘要是能拍下来——’
等等,铃木苍真神色一顿,像是倏然想到了什么,当即在心中呼唤0852,长久以来的搭档默契让他根本无需多说什么,只一个眼神示意,0852便知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如您所愿。]0852应道,[拍摄的照片会自动保存进您的手机中,您可以随时查阅。]
铃木苍真自然满意应下。
而仍背着身,自以为没有将‘丑态’暴露在铃木苍真面前的铃木甚尔不会知道,眼下他通红着眼眶、泪水在眼中打转、脸颊被磨蹭得微微泛红,整张脸‘狼狈不堪’的可怜模样,已经完全被他身后的老师记录下来,并且打算永久保存。
“要不要再看看悟君送你的礼物?”知晓0852已经拍下了足够量的照片,又见铃木甚尔的背影有渐渐缓和的趋势,铃木苍真若无其事地询问了一句,希望借此转移少年的注意力,“说是一柄很适合你的短刀,是咒具。”
“......我看看。”同样假装如无其事的还有铃木甚尔——尽管微微泛红的眼圈第一时间就将他暴露了个彻底,他半低着头,避着铃木苍真的视线缓缓转过身,从对方手中将另一份有彩纸和彩带包装好礼物接过。
与这会儿神情不同的是铃木甚尔手上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将礼盒整个拆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如五条悟所言,确实是一柄黑色的短刀,皮革制的手柄,却又有类似符咒搓成的麻绳一圈圈缠绕,刀身通体漆黑,乍一看仿佛一整块瘦窄风帆形的钢板。
直到铃木甚尔将短刀从礼盒中拿出,借着屋内灯光的照耀,铃木苍真这才清楚地瞧见那绽着寒光的锋刃,其中透着的冷意,丝毫不会令人怀疑其锐利程度,只会猜想用这柄短刀挥向咒灵时,能有多迅猛。
“除了稍微有点轻之后,还不错。”铃木甚尔状似语气淡淡地点评了一句。
可一旁的铃木苍真却是看得分明,少年的眼中满是兴味的光彩,手中更是不停比划把玩着这柄新到手的短刀,似乎想要当场试验一般,就差一只砧板上的咒灵任他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