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 凤尘 - 未晏斋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凤尘 >

第136章

愁云惨雾中,“迎接王师”的晚宴结束了,温凌最后总算给了个“恩典”,让晋王夫妻、父女团聚,然而也是愈显得珍贵,愈叫人不忍放弃。

凤霈在妻子女儿面前抱头痛哭,说:“我何尝不知道做这皇帝是极大的耻辱,生生世世都翻身不了,永远被史官和后人嘲笑!可如今凌逼上来,我又能怎么做?”

周蓼冷眼看着他哭,终于说:“今日家人虽然不全,也勉强算个团聚。在人间团聚极难,耻辱极盛,我们何不相逢于地下?靺鞨人再强硬,难道能推着死人上御座?”

凤霈倒抽一口凉气,抬眼见周蓼已经解开鸾带,对女儿说:“扶桑,这段日子你在冀王身边受惊了,与其被折磨而死,不如寻个自裁,还干净些。娘娘陪你一起。”

凤霈急忙伸手扯住那根鸾带:“等等,等等!”

周蓼怒目道:“你不敢死,我跟女儿自去死!拦什么?!”

凤霈哀告道:“也先过了今晚吧,总可以再想想有没有其他法子。”

周蓼啐了他一口:“过了今晚,人家就要来问你‘思考得怎么样了’,你那个时候还死得了吗?”

又冷笑道:“这个什么‘皇帝’,连称为傀儡都是抬举的。明明就是靺鞨的‘搜括使’,日后长长久久把国库里的银钱、民间的男女送到靺鞨,把我们的子民当成他的奴隶,做一个卖国的牙郎(1)!真是想想都觉得羞愤!大王如果实在不愿此刻与妾一道自尽,就请大王赐下休书一份,让妾离了凤家,干干净净做周姓的鬼罢!”

凤霈满脸通红,好半日才说:“离天明还有五个时辰,你就不允许我想想办法?这会儿就逼着我死!我死了,他们就没办法再寻一个姓凤的人来登基?寻不出姓凤的,寻个愿意坐这个皇位的,也不难吧?”

他“嗬嗬”冷笑两声:“若是只剩个我能担此耻辱,这会子应该和官家一样,被严密监视在某处,谨防着自尽,哪有随我散手散脚的道理?”

“爹爹说得不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屏风后突然传出清亮的女声,“还有五个时辰,值得从长计议。”

“亭娘?!”周蓼瞪大眼睛。

凤栖穿一身厨娘的旧衣,裹着围裙,一头长发用首帕包着,脸上抹了一层锅底灰,乍一眼周蓼都没认出来。

她用手背随便抹了两下脸,对周蓼福了福:“母亲,一年多没见,哪晓得是这样相逢的。”

脸上两道泪痕,把锅灰冲出两道嫩白,但她却在笑。

“那靺鞨的冀王不是说你死了?”

凤栖说:“他是以为我死了,我那时候和高云桐一起跳入高崖下的湍流,靺鞨人不善水,自然以为人在那样急的河水里是活不了的。但老天垂怜,我没有死。”

她目视着父母,说:“如今已经惨到这步田地了,也不会更惨了。爹爹若肯受这耻辱,倒也不失为‘潜龙在渊’,等收拾完这破碎山河,爹爹可以暗中组织力量加强防务,训练兵伍,日后才可以对靺鞨的无礼要求说‘不’。”

她着重又看了一眼父亲凤霈:“朝中男人,可靠的太少,若不是爹爹登基,换成任意一个谁,只怕都不敢抗衡靺鞨了。”

周蓼冷笑道:“你爹爹,只怕也不敢。”

凤栖说:“不是有母亲在?不是有女儿在?”

“我们不过是妇道人家……”

“那又如何?”凤栖说,“我或许不能上沙场举刀挥杀,但我们有头脑,我们哪里比靺鞨男人差劲?”

周蓼问:“那如今该怎么办?如果你爹爹登基为帝,接下来就是要搜括磁州,然后逼他回汴京主持朝局,签订更加丧权辱国的两国协约了吧?”

“爹爹日后的地位势必尴尬,但也不妨用这样的尴尬。比如,现下不得已继位,凡事均加个‘权知’,帝位也是权且暂代,百官也是权宜任职,协约也是权且订立。将来,只要爹爹还舍得放手这个帝位,一切‘权且’都可以不作数靺鞨侵略我们,难道合乎两国协约?温凌娶我这个和亲公主,一直不肯举办婚礼,无非也是早早就打算了毁约。”凤栖说,“将来,咱们只要实力上够强大,道理上说得通,怕什么和靺鞨撕毁合约?”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周蓼问:“大王,那么你将来坐稳了帝位,可舍得下来?”

凤霈听她语带讥刺,不由双手乱摇:“哪个要当这个狗屁皇帝!”

周蓼默然沉吟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凤栖,终于说:“亭娘,今晚我们母女一起休息,我有些话要问你。”

凤栖点点头。

凤霈一个人孤零零被留在自己的屋子里,想必一夜叹息、辗转、徘徊、纠结。

但另外母女三个挤在一间屋子里,凤栖仍有些许害怕嫡母周蓼严峻的神色,微微垂头,心想:私奔背夫的罪过是跑不了的,肯定要被道学的母亲骂一顿。如果只是骂,厚厚脸皮也就挺过去了,只希望骂的声音不要太高,别弄到瞒不住温凌就糟了。

周蓼却没有忙着骂她,而是先说汴京的情景:“亭娘,所幸你躲过去了。实话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惨的败局,不仅没有亲眼见过,甚至也都没有在书中读过。靺鞨兵进城就和禽兽似的,抢金银、抢酒食、抢女人……抢了三天才安分。但他们抢,我们也只好当是蛮夷之族,未经教化,且我方战败,有此一劫也在意料中。哪晓得更过分的竟是我们自己人!

“靺鞨兵搜掠了三天,接下来则是为他国家搜刮,却不再自己动手了,把朝廷中的官员召集起来,先杀了几个不服从的祭刀、杀鸡儆猴,接下来就分派任务给这些朝臣,作为‘搜括使’,有的开具宗室、大臣的名单,以供搜括;有的划分街坊,替靺鞨人寻次劫掠;有的负责打扮抢来的美貌妇人,供靺鞨人择选折价。”

她看了嫡长女凤杨一眼,满目爱怜:“你大姊扶桑,那时候躲在家里仓屋,穿着使女的布衣布裤,两天未进水米,也未曾梳头洗脸,显得羸弱病态,希望躲过一劫。哪晓得砰砰敲门的根本就是朝中的小吏,趾高气昂问她那中书舍人的夫君:‘你家有一个新妇,一个在室女,新妇还是晋王家的长郡主,送出来吧,要作价抵准犒师金’。你姊夫王枢挺硬气的,回他:‘你知道我妻子是晋王家的郡主,你还敢如此无礼?’

“那小吏嗤笑一声:‘要的就是王妃宗姬,才能准五百锭金,你那小妹只准银百锭。不过如今实在凑不足钱,百锭银子也好的。一道送出来吧。不然,靺鞨的长官们可说了,违抗者可以格杀勿论!’王枢对他冲脸一啐,结果被一刀柄打掉了两颗门齿。”

凤杨啜泣起来。

周蓼说:“把她们俩强行掳走,送到靺鞨营地,居然还一个个给换穿衣装,涂脂抹粉,插戴鲜花,为的是靺鞨人多看上一个,可以多抵一点金银。当时有个小娘子怒斥那官员:‘你们这些朝廷官吏,作坏了国家,如今却拿我们这些女子来搪塞靺鞨人,你们的脸面到哪里去了?’后来……”

她不忍说下去,长叹一声,半晌沉默。

转而却问凤栖:“你今日说的话,让为母刮目相看。只是我不大明白,你父亲若登上这皇帝之位,该如何救国?汴京都破了,靺鞨人占据了河北各城池,连黄河周遭的军镇都掌控在他们手里,他们打仗如此厉害;朝中正直一些的官员因为不肯听命,几乎屠杀殆尽,无人可用;你父亲的胆子又那么小,他如何在这样的死局里走出活路?”

凤栖说:“我今日偷偷穿着厨娘的衣服,在外面转了一圈。随行靺鞨两王的亲卫,一个个怠懒披甲,只穿里面小衫还在嚷着‘热死了’;有好些不断在风热咳嗽,吐出来黄脓的痰;有的吃完油腻腻的肉,也不食蔬菜,只喝冰凉的井水。靺鞨军千里而来,是一支疲军,现在不适应气候,又有水土不服将要生病的样貌。我觉得撑不住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周蓼好半日点点头:“不错,他们要让你爹爹登基,无非是想全身而退,又有人继续为他们搜括,以保证靺鞨人长长久久不耕不种也能享福。百年前和北卢盟约,有些类似这个意思,只是没有这么可悲的惨败,所以岁币往来,还不算亏。”

“偌大一只肥羊,哪个不想割肉!”凤栖说,“但如今跪着,也没办法好好活命,唯有背水一战,才是唯一的机会。只是现在败局放在这里,不暂时受胯.下之辱也不行了,只能隐忍一时,徐徐再图。”

她想了想又说:“爹爹继位之后,先要暗暗起用宋纲,令他节度河南、江南两地,放兵权给他,等机会到了,就往北收复失地。然后联合晋地曹铮,把控太行八陉,继而合兵。再一个,我看河北百姓民心可用,都不愿当亡国奴,自然可以在敌后不断袭扰,所以,各地的义军要肯扶持。最后一个……”

她犹豫了一会儿,低下头说:“女儿的一个故人,名叫高云桐的,正在北边一带想办法集结力量,若能从西侧包抄靺鞨老家,或断靺鞨后路,我们就更有胜算了。”

“高云桐?”

周蓼皱起眉:“我记得这个人,我到京时,他已经很有名了,以太学生的身份上书弹劾章谊,人都说狂妄。后来流放充军,怎么又到了北边?”

凤栖低声说:“他是个有报国之忱的人。”

周蓼何等眼毒,已看出来凤栖垂头时眼皮、耳根微微泛红,而眉梢眼角微微带柔情笑意。再联系刚刚温凌的怒气,她已经明白了三分,问:“你很熟悉他?”

“有些了解。”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