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中秋之夜,河北延津渡边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靺鞨人也过秋节,也过得很隆重。一面对月亮载歌载舞,一面向着东北方向,祭拜他们的白山黑水神,希望来年神祇还能赐予他们战争胜利和猎获丰收。
凤栖却嫌傩歌太吵,和溶月一道往小溪边插三根香烛,向上拜月。
团圆节不能团圆,在意料之中,不过心里未免有些落寞伤感,凤栖只能默默祷祝一番,希望父亲和姐姐的在天之灵能保佑她,保佑她所爱所重的那些人,保佑这些受苦受难的天下苍生。
溶月陪她拜完,说:“娘子,奴用芸豆赤豆和白面酥油,试着做了月饼和家里的月饼不一样,聊表个意思罢。”
凤栖奇道:“白面酥油也就罢了,哪里来的芸豆和赤豆?军中不是只有黄豆和黑豆么?”
溶月说:“听说是汴京送来犒军的。今日各处分食物,我特为少要了点肉,多要了点豆,冀王以前还给过一些蜂蜜,正好简单拌馅儿捏了饼子,聊作月饼吧。”
“汴京送来的也敢吃么?”
“军中当然都试过毒了,先喂野外的鸟雀兔子,再喂军中携带的马、牛、羊,最后是签军打牙祭,确认了都没事,才敢分到士兵和我们手里的。”
凤栖尝了一块溶月简易捏成的月饼。跟一般月饼用猪油起酥,细炒豆沙不一样,这饼子皮子硬而耐嚼,内馅儿不甜但带着奶香,不像月饼,但别有一番风味。
她不由吃了两块饼子,然后自嘲道:“我如今胃口倒是越发好了,以往一块饼就能腻死。”
溶月笑道:“以往锦衣玉食的,肥甘美味都吃絮了,当然看着甜油的东西就腻。现在虽说没有怠慢娘子,到底吃得远不如家里,难得吃一次甜油的东西,自然觉得好吃极了,不觉就会多吃些。”
殷勤地又递了一块:“再吃一块吧,娘子都瘦了。”
凤栖皱着眉正想推辞,突然看见温凌从一边过来,便把饼递给他:“大王尝尝吧,溶月做的,我们那儿的月饼。”
温凌不意她还有这样给他好脸色的时候,怔了怔不由就接过饼,咬了一口觉得自己太不谨慎了,那口甜甜香香的饼就不知道是吐出来还是咽下去好了。
凤栖一看就明白他内心纠结个什么,顿时冷了脸说:“溶月,大王不爱吃,还有两块,我们俩分了吧。我吃半块就饱了。”
掰开半个饼,慢慢嚼起来,还对溶月道:“你也吃啊。”
看到她们俩都吃了,温凌嘴里那一口饼自然就咽下去了,心里也自然有些小小的愧疚,吃完后夸道:“果然很香甜。其实汴梁也送了月饼的,我觉得不是我们靺鞨的食物,没的把士兵们吃得胃不舒服,所以没叫带营地里,而是发给外围那些签军和营伎吃了。早晓得你喜欢,也给你留两块。”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凤栖斜飞一瞟:“我可不稀罕。”
温凌被她这个白眼一翻,反而浑身贱兮兮起来,坐在她身边笑道:“那你稀罕什么?”
凤栖又瞥了他一眼。
他大概刚刚跳了一圈舞回来,上衣脱了,热得浑身冒气儿似的,腰里还系着银铃铛,月色下铃铛和他的皮肤一样显得白亮亮的。
凤栖寻衅般说:“你晓得我现在肯定最关心目前的局势,你肯告诉我吗?”
温凌不由笑了笑:“告诉你也无妨,现在咱们不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么?”
于是他娓娓道来。
自打准备好了跟凤震翻脸,温凌也就没有什么客气了。重新在河北布置好兵马,特别是召齐铁浮图亲军拱卫在延津渡四周,防着南来的大梁勤王之军,也防着西北高云桐会反戈。然后就语气傲慢地给汴梁送去了信笺,向凤震要粮草和女人犒军。
凤震大概也想不到温凌脸皮能够这么厚。一开始没有搭理。但不知为何,拖了半个月,却又叫人把粮草送来了,女人也有,还有几个很漂亮的,能歌善舞,估摸着是教坊司里拔.出的行首。温凌检验了粮草,几个女人虽然看着让人动心,他还是忍住了,直接发到最低等的营伎帐篷里,不让这些美人有接触自己和自己手下掌权将军、贴身亲卫的机会。这些美貌女子或许原有任务而来,结果直接落入肮脏之中。
“而我那太子四弟也给我发来了手谕,用的是太子的印信。”温凌嗤笑道,“大概是跟郭承恩问计问来的吧?写一手文绉绉的字儿,应该也是郭承恩给他安排的帐下文书。吩咐我继续和南梁协议讲和,要他割让并州,再多送岁币美人。还说什么‘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我们有了土地和人口,还愁不大赚一笔?”
凤栖问:“你没答应他吧?”
“答应他干什么?他下的令,他谈的和议,他要来的晋地和岁币美人,日后好处也是他的,功劳也是他的,我倒像他的奴才一样听命吩咐,血汗作战,狗颠屁股似的伺候他享福么?”
凤栖听他譬喻有趣,“噗嗤”一声笑,又赶紧收住,怕他又误会起来。
就这一点笑容,温凌已经愣怔了,半日说:“你平日倒不怎么跟我笑。”
凤栖正色道:“这是傻笑的时候么?不过就幹不思这点才智,确实不如你多了。连点好处都不开发,就命你听话,他到底是仗了谁的势?”
温凌脸色难看起来:“他从来就不把我当回事无非是他有个有势力的阿娘罢了。”
凤栖道:“我猜,汴京那位官家缓兵之计使好了,接下来自当是要并州向幹不思投诚。然后两下夹击你了。”
她笑了笑:“此际生死存亡,你也只能信赖高云桐,保住并州不被幹不思所得,就是保住你不被你弟弟‘瓦解吃掉’。”
温凌点点头,有意无意把腰间那把刀拔.出一点又插.进一点,刀锋碰到刀鞘,其声铮铮。
凤栖笑着一按他的手:“不必不必,发往太行山和并州的信,我来写,他能相信,省得你们暗相猜忌。既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怎么可能不帮你?”
温凌到了此时,除了叹口气心哀自己竟然受制于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能不按着凤栖说的去做。
不过凤栖对凤震和幹不思的心理推测得很准。凤震虚头巴脑地假意逢迎温凌,温凌却依然陈兵黄河两岸,时不时派几路拐子马往汴梁方向驰骋,劫掠放火几家村舍后又撤回渡口。凤震既恨温凌,又知道打不过他,丧子之仇也只能放下,几份密信写得格外谄媚,无不以“臣震”开头,谦和得不像一个君王。
凤震的低姿态并未换来他想要的时间。
发给高云桐的七八道金字牌圣谕如沉渊底,太行军一点服从的动静都没有;而发往并州监军的金字牌竟然也悄无回音。汴梁往北派出的斥候十个都难以回来一个,好容易回来两个,皇帝急得亲自接见。
结果一个说:“并州官道不通,往忻州应州那里去的人没见一个回来的,小的是绕行吕梁之西,从秦地打了回旋,才到忻州见到了靺鞨太子的。”
凤震正准备问幹不思怎么说,另一个斥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泪与泥尘的混合物,一张脸脏不可看:“并州已经叛了,所以晋地全部不通了。”
“监军叛乱了?”
斥候咽了口唾沫。
这种时候,皇帝亦是闭目塞听,消息渠道很少。
斥候吞吞吐吐说:“监军……已经被杀了。”
“被谁杀了?!”凤震大惊。
斥候说:“并州军哗变,说曹将军死得冤枉,朝廷又不把他们当人,杀了曹将军之后,自然要一点一点把他们分开来,再处置掉,已经有些厢军被派到了最偏远的地方戍守,近乎于充军一般辛苦,接下来的人更没有好日子过。与其死在自己同胞的手里,不如换一个皇帝,为守土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