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屋子里头很静。
昨夜起了一整夜的北风,晨起时候外头就白茫茫一片,院子角落的那株歪脖子桃花树上挂满了冰霜,槐月抱着从角房小丫头手上买来的银炭,呵着冷气进了屋。
小丫头站在外间跺脚,抖着身上的飞雪。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只见李沉壁还在沉沉睡着。
槐月不敢惊动李沉壁,小心翼翼地往炭盆中添着炭火。
暖意逐渐在屋中升腾,槐月原本都快冻结冰的耳朵逐渐转红,她搓了搓手心,屋子里头终于热起来了。
躺在床上的李沉壁睡得很是不安稳,皱着眉心,纤细的手腕搭在锦被之上,脆弱的双睫颤抖着,昭示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很是痛苦。
槐月坐在脚凳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脸上泛着异样潮红的李沉壁,叹了口气。
尽管这叹气声无比微弱,但还是惊醒了躺在床榻上的沉睡之人。
李沉壁这一觉睡得沉,以至于在醒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阊都。
或许晚些时候他还要上朝。
在朝堂之上与世家唇枪舌战,堪比沙场。
他撑着身子,可再一晃神,目光落在眼前这间尽管不大却难掩贵气的屋子,一场大梦惊醒。
是了,他忘了。
这不是阊都。
这是北凉。
这里距离阊都,有着千里之遥。
这一刻李沉壁突然觉得有些轻松。
就像是紧绷的一根弦突然送了,他兀自笑了出来。
这笑声满是讽刺。
槐月被这样癫狂的李沉壁吓到了。
她站在一旁,怯怯喊了一声“殿下?”
李沉壁放声大笑,他垂着头颅,脆弱而又白皙的脖颈袒露在晨光之下,脖颈上的青筋四起,他这身子经不得这样放肆的大笑。
笑声牵引着气虚无力的五脏,李沉壁笑着笑着,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他趴在床边,撕心裂肺地咳着,最后呕出了一滩血丝。
槐月被李沉壁吓坏了,带着哭腔半跪在他跟前,“殿下,您这是何必呢!”
“殿下,您和太子求个情,把您接回阊都吧!殿下,您在北凉只怕要被那些下作的小人给折磨死了啊!”
李沉壁的长发垂在身侧,只露出了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挥了挥手,示意自个儿不想开口说话。
槐月应了声‘殿下奴婢去给您倒点热茶来漱口’,脚步声越来越轻。
李沉壁自嘲一笑。
他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上尽是寒凉。
回去?
回哪儿去?
他早就是个无根之人。
阊都于他而言是个梦魇,他从阎罗殿里捡回一条命,如今还能在北凉茍且偷生,他该庆幸才是啊!
眼前一片昏暗。
尽管早已天光大亮,院子外头的落雪洁白晶莹。
李沉壁用尽全力从床上爬了起来,那么为什么,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的梦里为什么总是一片阴霾!
李沉壁不甘心地想着,难道这就是他茍且在北凉王府的代价吗?
他从阊都逃了出来,至此长夜永存。
老天爷,这到底是惩罚还是戏弄?
李沉壁安静地站在窗边,神情讽刺而又平静。
彼之蜜糖吾之□□,槐月见过北凉王府的人心凉薄,想让李沉壁求傅岚回阊都。
在她眼里,尽管自家殿下不得太子宠爱,但好歹在阊都分府而居,根本犯不着受如今这些闲气。
想到此,李沉壁摇了摇头。
小丫头心思单纯,她也不想想,傅璋既然孤注一掷宁愿冒着被天下耻笑也要把人送进北凉王府做男妃,又怎么可能容许他活着回阊都?
如果李沉壁没有猜错。
在他被送往北凉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成为了傅璋手中的棋子。
而在北凉王中风倒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成为了一颗废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