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是今年春天来的杭州,被吏部侍郎送到了沈一梦府上。”
花婷已经卸下了钗环,一身素衣坐在屋内,擦干净脂粉的那张脸与花红玉更加相似了。
“殿下想必好奇,为何吏部的官员要讨好沈一梦,给他送女人,奴家……”花婷游走在风月场中,下意识就在做出了讨好男人的媚状,花红玉按住了她的肩膀,用力捏了捏,花婷这才缓过来,平复了语气,继续道:“我也不解,便处处留心。沈一梦是浙江的富商,是浙江商行的头领,按理说官商之间商为轻,官为重,殿下您今夜也看到了,在杭州知府跟前,沈一梦说话都低人一等。”
李沉壁点了点头,“王志杰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他与沈一梦的相处,既有高人一等的怠慢,也有故作出来的熟稔。”
很快,李沉壁就抓住了重点,“阊都有事在求沈一梦?”
花婷点了点头。
她轻声道:“昔日送我来杭州的吏部侍郎就曾说过,让我……让我找到沈一梦的把柄,日后好拿捏。”
“拿捏什么?”李沉壁眉头微皱,“阊都官员为何需要拿捏一个浙江富商?”
“这我便不知道了。”
花婷到底只是一介女流,又居于内宅,能打听到的事情有限。
“今夜杭州这边的官员得知殿下抵达杭州,便与沈一梦紧急商议,想着尽快稳住殿下,我也不知他们究竟在怕什么,总之沈一梦便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花婷说这话时还有些尴尬。
神情闪躲,不敢看向花红玉。
花红玉眼底满是愤怒,唯一的妹妹自幼分离,被傅风霆送进阊都,如今辗转再见,两姐妹心中惧是五味杂陈。
她的嗓音微沉,只剩下一句:“婷儿,你随我回北凉。”
“再不要回阊都了。”
花红玉伸手揽着花婷的肩,护住她。
“从今往后,有姐姐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杭州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李沉壁开口道:“彦之,待老师明日重开灵隐书院,我们就回北凉。”
“重开灵隐书院是个好时机,江南学子本就因为停科举而愤愤不平,书院重开,届时江南书生便会成为我们的笔杆子,我要让北凉改革轰动大周上下!”李沉壁说这话时的眼神无比坚定。
秦望愣住了。
他抓住李沉壁的手腕,质问道:“你疯了?这样做你与北凉都会成为阊都的靶子,你想改革,咱们就安安静静地在北凉推进,你要轰动、要响彻大周,傅岐知道吗?”
李沉壁的沉默告诉了秦望答案。
傅岐自然不知道。
李沉壁此举,就是想声势浩大地告诉天下人,他要在北凉公然地挑战这个王朝的规则与秩序。
重开灵隐书院,那帮拿着笔杆子的书生嘴皮子一掀,上下一碰便是一场浩浩荡荡的讨伐。
李沉壁此举,无疑是将自己放在火上炙烤。
李沉壁一意孤行,翌日清晨,亲自陪着恩师张之贺步行上了灵隐书院。
就在决定重开书院的那天夜里,江南学子之中便流传了这则隐秘的流言。
一时间,满江南的躁动吹拂向了秋日的西子湖畔。
张之贺与李沉壁一步一步地爬在去往灵隐书院的石阶之上,越往上,就能见到早早到来的学子等候在书院大门前。
灵隐书院居于小山最高峰。
从上往下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1
张之贺步履稳健,当着所有书生的面,一把推开了灵隐书院的大门。
他站在摇摇欲坠的牌匾之下,牌匾上的尘灰落了满头,本就发白的双鬓更显灰白。
之间张之贺虽然老迈龙钟,但却声若洪钟。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江南停科举,天下书生惴惴不安,老朽今日重开灵隐书院,便是想告诉诸位学子,有老朽在一日,诸君纵然十年饮冰,但必定热血难凉!大周即使千载暗室,也终将一灯既明!”2
“老朽一介白衣,虽早已致仕离都,今日却有一书想要告与诸君,乃我学生——昔日侍郎李沉壁深陷昭狱的绝书,望能与诸君共勉。”
张之贺瞒着所有人,带来了李沉壁写在昭狱中的血书。
李沉壁双目愕然。
就见张之贺颤颤巍巍地掏出了那封早已被他读过千遍万遍的绝书,眼眶泛红,嗓音响彻天地。
“平今深陷昭狱矣!痴心报主,久拼七尺,不复挂念。不为张俭逃亡,亦不为杨震仰药,欲以性命归之朝廷,不图亲友师长环泣耳。打问之时,枉处赃私,杀人献媚,五日一比,限限严旨。倾路远,交绝途穷,身非铁石,有命而已。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仁义一生,死于诏狱,难言不得死所。何憾于天?何怨于人?”*
“唯我身副臣命,螳臂于乱世,身戚戚不得善终;杯水于炙阳,心狗茍则不屑!持此一念,终可以见先帝于在天,对二祖十宗与皇天后土、天下万世矣。大笑大笑还大笑,百死但求一志!”*
张之贺读到此处,灵隐书院前的书生好似又回到了昔日李沉壁深陷昭狱、他们跪在浙江布政使前的日子。
江南书生替李沉壁请愿,折子一封又一封雪花似的飞进了内阁。
他们所有人都在等着内阁赦免李沉壁的折子。
但是没有,在庆历十三年冬,江南学子奔走数月,却只换来了李沉壁身死断头台的消息。
“平即身无完骨,尸供蛆蚁,原所甘心。但愿国家强固,圣德刚明,海内长享太平之福。此痴愚念头,至死不改。”*3
伴随着张之贺念完李沉壁的绝书,有悲痛者终于忍不住,跪在了灵隐书院的山门前,放声大哭。
一声接着一声的‘张老’络绎不绝。
那是所有正在饱受停科举的灭顶之难的江南书生对张之贺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