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饭前不适合谈心,吃饭前已经有足够多的章程,不需要再徒增烦恼。饭后不一样,为了避免脂肪的堆积,站立起来的人要去行走,坐着的人自找麻烦,试图杀死无用的那部分自己,完成生物圈中著名的新陈代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舒适圈,你的舒适圈是龟缩着吗?什么时候你开始学习我的缺点,我在圈里感到安全,才能感到后续的幸福。你不适合这样,邓念忱,以前不是一直说你才没有什么舒适圈,四面八方又没有墙壁,没什么能困住你,不是大言不惭的坚信你想要的都会属于你。为什么变成这样,如果你被变化困住,那你还是你自己吗?”
奇怪的哲学问题,不再是几年前的自己,消失了一部分自我,还能算得上“自己”吗?邓念忱的舌头没有打结,几番吞咽之后吐出几个很少出现在他字典里的词语,他平静地说:“我害怕,我很害怕。”
他仰头看了眼装饰繁杂的天花板,距离好像很远,除了涂满金色油漆正在散发着暖黄色亮光的吊灯,剩下的景物邓念忱全都看不清楚。
他的声音很坚定,害怕不再是邓念忱耻于提及的丑事,他拿着那块餐巾,把它折的整整齐齐,放在桌子上。
“我不知道我害怕什么,”倒吸一口气,“可能知道,但我还是害怕。有人害怕未知,怕黑、怕森林的蛇和猛兽、怕汽车抛锚、怕暴雨没带伞,怕的很多,很具体。但我只模糊的知道我害怕,我怕的是箱子里的那只猫,我怕它死掉,又怕它不死不活地受着折磨。”邓念忱最后笑着说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邓念心把手里攥着的餐巾放在桌面上,轻声敲了一下桌面,说:“我明白你说的,那只猫只有两种状态,生活不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成为恋人、成为朋友、变成熟人,成为陌生人,这只是选择问题,不是线性的变化,不是只能单箭头的向前走,这又不是个数轴。”
话说到一半,邓念心找到关键的地方,嘲笑自己,继续说:“如果你认为只有两种选择,恋人或是陌生人,不是很好处理吗?你不接受后者的选择,拼了命追求前者,二选一,哦,不对,对你来说这是道只能单选的单选题,这都写不对,证明你没有天分。”
手机在邓念忱手里左右翻转,邓念心接听着邓念森的电话,问他们竟然还没到家,到底是多好的餐厅。邓念心说当然是非常好的餐厅,花了不少钱,自然多待一会儿,不然不是亏了。
在他们分别穿上外套的时候,邓念忱突然说了一句:“我可能在他那里真的缺少天分,所以让我先躲躲。”
邓念心拿棉服的手顿了一下,没说什么,等到他们推开餐厅的大门,邓念忱看着招牌,若无其事地说:“我想去一趟巴黎,看看它是怎样的流动的盛宴。”
邓念心给他理了理卫衣的帽子,“办完签证,说走就走,你带我去。”
邓念忱把胳膊搭在邓念心的肩膀上,并排往前走着,影子模糊成一片,用随意的口气说:“好,我带你去。”
不会总是失眠,这是邓念忱得出的一个比较有效的规律,三十个小时失去睡眠之后,无论是否真正的困顿,无论精神想要怎样兴风作浪,总归会睡着。伴着奇怪的梦境,被怪兽吞下脑袋,黑乎乎的伤口,半睡半醒,明确知道是在做梦,无所畏惧的等着彻底醒来的那一刻,不会拉扯自己,不会强制醒来,邓念忱学会顺其自然。
由远及近的问遍江城所有的车店,出现在地图标记上的那些小点一一问过去,问他们有没有收到他的那一辆公路车,递出去无数次手机,仍是杳无音讯。邓念忱耐心地请求他们留心,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他说如果他们收到车不愿意报警,可以把车再转卖给他,他不会去警局跟进,算是私了。一个老板像在看神经病一样看着邓念忱,问:“你图什么,虽然你这车没有贬值太多,但也是个老款。你有闲钱把它买回去,不如去买个新款的,性能比你这个好不少。”
骄傲的邓念忱会同样给予轻视的眼神,嚣张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千金难买我乐意。”求人的时候,并不是日常的邓念忱,他只是说:“骑习惯了,其他的是很好,只是不适合我。”
老板说邓念忱不是真正的享受骑行,不然不会不用尽方法换车,他们买车不是为了潮流,是为了更好的体验。
邓念忱不想去解释,更不想争辩,他不享受骑行,他享受的是陪伴。他只想让老板多关照他的车,留意消息,至于掏心掏肺去分享自己的生活体验,太超纲。
地铁没有休息日,但泄了气一样载着零星的行人,邓念忱的额头靠在冰凉的扶手上,无功而返的时刻实在太多,堆积到习以为常,没力气抱怨。
最后一家是郗寂买车的地方,是邓念忱打过工的地方。店里的四五个人正围着桌子吃盒饭,看见邓念忱之后招了招手,问他最近怎么不来挣钱,前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异乎寻常地想念他。
邓念忱坐在一个矮凳子上,笑着解释大四有很多学分要补,实验室实在走不开。
“我早说了,这小子学习挺好,你们还不相信。”
“不显山不漏水,还是个学霸,牛逼。”
“你吃了吗?这还多一份饭。”
邓念忱摘下手套,摆了摆手,说自己吃过了,手心里有汗,看来这次不会冻伤。
没有附和,不去反驳,邓念忱用着同样的说辞走过一整天。
他们听完之后,为了宽慰邓念忱,试图开玩笑揭过这件事,“小偷挺没眼力见,既然都偷了也没偷新款,比你那辆至少贵个两千。”
“他可能喜欢经典款的。”
“这倒是一句实话,买这辆车的人全部被我高度称赞,非常有眼光,是当年所有新款里最好看的一辆,再过十年也不会落伍。”
有眼力见的人不会接着这话往下说,“小偷不是傻子,不会卖到这种店,他们有专门出货的地方。”
这话的掩藏含义不言而明,邓念忱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情做,省得脑子生锈。”
“你要是怕生锈来这帮两天忙呗,他们俩晚上全回家,只剩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正坐在邓念忱对面的人反驳,“不是还有我吗?我不是明天才走嘛,怎么不算人了。”
“你,还是算了,你那心啊,早飘远了,客人都被你吼走了。”
“哇,我去,”着急忙慌地解释,“你说那人,你知道他问我什么吗?他问我能不能给车骨架做个ct,关键是你没看车都快散架了,做什么ct啊,我问他为什么做ct,他梗着脖子问我为什么不能做,跟我说不能做就别废话。”
他把饭盒扔到塑料袋里,回忆起来还是认为这件事太过离谱,“二大爷的,车不会骨折,只会变成破铜烂铁,我好心问问原因,看看能不能给他找一个解决方案,被那小子当成驴肝肺,还不能生个气。”
喝了半罐可乐继续说:“再说,我还吼他呢,我跟他说句话都怕被传染上。我只说了句我们这里做不了ct,让他去其他地方。”
邓念忱坐在那里,没听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他的视线不在层层叠叠的那些或平庸或昂贵的车身上,不在他们扔得乱七八糟的垃圾上,不在这屋子里的任何地方,他们眼睛压根没有聚焦,白炽灯让他提不起精神。
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和所有人道别,店主还是叫了他一声,让他考虑考虑,实在无聊的话,看看车也算有点事儿做。
“嗯,我再想想。”
对于工作的人来说,有没有大年三十分明没什么区别,该放的七天假只是七天假,不会增加,有几率减少。邓念森甚至在大年初一还要值个夜班,算不上公平,算不上压迫,算做医者仁心。
年味是越来越寡淡的,电子烟花爆竹引人发笑,算得上他们的额外功能。春晚不再是必看的项目,即使几乎所有的电视台都在转播,依然可以选择在网络里游离于新年之外。
邓念忱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红火的电视屏幕神游天外。不到十点钟,谎称困到不能支撑,飘着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没开灯,坐在飘窗那里眺望窗外,总归是过年,有丝缕热闹的气息,至少大部分的灯还亮着。郗寂过年的日子会去旅游,他们家坚持着的传统,在过年这几天找个气候舒适的地方度假,是漫长的团聚。郗寂很多年前便开始不看春晚,是邓念忱的推断,郗寂会准时在北京时间九点钟给他打电话,剩余的内容是否精彩,邓念忱只能第二天查看。
邓念忱的腿搭在床上,悠闲的靠在飘窗上,外面的烟火映在他身上,他是最中心出现的精心制作的图案。
“这个季节的沙滩好玩吗?”
“每个季节不是都差不了太多,不过是看看海,提前享受春天。”
“就这样,你不能多说点形容词?”
“就这样,有点无聊。”
邓念忱直起身子,关切地说:“怎么无聊了呀,无聊给我发消息啊,我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