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工作在某种程度上填补空白,时间上的空白,不断延长的飞行时间,郗寂听到郗言对他的评价,他说:“无论你如何否认,你的骨子里隐藏着一个工作狂,这是显性基因操纵的结果,很难克服。”
郗寂可以反驳,他有无数的说辞,他才不是他们,他才不会成为他们。如果兜了一个这么大的圈最终确定他无法挣脱基因的局限,那么郗寂离开的意义再次被彻底抹杀。
可是最终郗寂没说出任何话,他的嘴巴被贴上冰冷的胶布,让他动弹不得。
邓念忱不再隐藏秘密,他将过往坦诚地在郗寂面前摊开,不追问郗寂的经历,不质疑郗寂的选择,送给郗寂最好的解药,时间、信任与爱。
郗寂不断回想到邓念忱等待他的场景,他会倒退着向前走,看着郗寂的眼睛,不会伸出手,只是会偏过头询问:“郗寂,你说友情和爱情哪个更重要?”
他们讨论过很多这种没有明确答案的问题,不准备用精妙的辩论使得对方折服,权当分享心得,在三观仍未确立的时节,他们摸索着共同成长。
邓念忱分手过几次,郗寂很少感受到外放的伤感。邓念忱才不是没心没肺,他会沮丧几天,托着下巴,视线不时移动到窗外,轻微地叹上一口气,趴在桌子上,失去平日的光彩,无论是哪个季节,他看上去都需要冬眠。情绪损伤不严重,不超出一周,邓念忱仍旧是不可一世的邓念忱,他琥珀色的眼睛中不会遗留阴霾。
郗寂自然不会认为邓念忱是玩弄感情的投机者,不过,邓念忱注定与深情二字无关。
“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邓念忱不满意这个答案,他后退的频率慢下来,咄咄逼人地追问:“一定要选择一个,郗寂,在我面前,不能打马虎眼,我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郗寂想了很久,他们走到宿舍门口,走到走廊的终点,郗寂仍然没能给出答案。
邓念忱宽容地给郗寂第二次机会,他说留给郗寂一段时间,让他认真思考。
谈不上公平,郗寂没谈过恋爱,郗寂暗恋邓念忱,郗寂能够给出答案,邓念忱不会满意。他不能冲着邓念大喊:“可能是爱情更重要,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让你成为我的恋人。不过,这个问题的关键不是不同性质的感情,是你在哪一边,你在哪一边,你如何定义我们的关系,天平会自动倾斜。”
几天之后,邓念忱抓住这个问题,继续拷问郗寂。
“都要换季了,郗寂,你想好了吗?”
郗寂地手握成拳头,对邓念忱说:“友情更重要,邓念忱,朋友是可以当一辈子的。”
不会忘记补上一句:“从你的恋爱经验来看,友情更长久,不是吗?”
邓念忱仰着头沉思,得出答案:“对啊,友情更长久,爱情太过善变,你不会喜欢的。无论怎样,我们这辈子是分不开的。你知道吗,郗寂。”
郗寂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是无法分割的,什么样的关系是无法分割的,没有道理。不过郗寂顺着邓念忱的话向下说:“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在恋爱的半年时光中,在等候日落的傍晚,邓念忱随意地提起这个问题,他问郗寂此时此刻友情和爱情哪个更加重要。
强人所难一般,邓念忱每次询问这个问题都在郗寂心里掀起一场风暴。郗寂学会伪装,在他的脸上看不到石子沉底泛起的波澜,他可以装模作样地思考过后给出答案。
“此时此刻,爱情更重要。”
郗寂努力许久换来的机会,他会踯躅不前,但迈出一大步之后,他们注定回复不到友谊的范围内。这是郗寂孤注一掷的决定,没有诚实地告知邓念忱是郗寂犯的错误,并且不准备悔改。
邓念忱点着郗寂手心的手停下动作,他质问郗寂:“你以前明明说友情更重要。为什么现在变了。”
“你说此时此刻,我不能撒谎。”郗寂紧紧握住邓念忱的手,接着说:“因为我们处在恋爱的状态中。”
邓念忱的眼睛停止转动,定定地看着郗寂,不知死活地问:“我们分手了呢,你和其他人在一起了呢,所以其他人会比我们之间的关系重要,有个人会取代我的位置,会轻易取代我在你心中的地位。为什么,郗寂,如果你为了刚刚交往的人摒弃我们的友谊,我不能接受。”
明明邓念忱的恋爱次数远远超过郗寂,明明邓念忱是有前科的那个,他为什么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地用不确定的某个人,某些场景质疑郗寂,邓念忱是恃宠而骄的。
一如既往,郗寂不会指责他的失误,不会厌恶他的得寸进尺。邓念忱有十足的把握,郗寂这辈子都不会甩掉他,他们可能不是爱人,至少他们会是朋友。邓念忱要郗寂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这是等价的买卖,邓念忱拼命否认也是无效的,郗寂在他心里最永恒的角落。
进退维谷,郗寂不准备说无论他们是怎样的关系,他们都是最好的朋友,邓念忱是最重要的一位,这是赤裸裸的谎言。他们之间存在走向彻底分道扬镳的可能性,这听上去过于残忍,郗寂的心脏迅速收缩,他不允许自己吐露这种可能性。郗寂更不能强迫邓念忱,将邓念忱置于两难的境地,他不会放狠话说——对,对我来说爱情更重要,如果我们不再是恋人,最重要的位置要腾给对的人,约定俗成的法则。
将问题抛回去,踢给邓念忱是个好的解决方法,郗寂说:“邓念忱,你怎么一直在设想我们分手之后的场景。我们分手的话,你会喜欢上其他人,这世界上这么多人,你早晚会遇见最正确,你会承认对方无可挑剔,你会真正的爱上对方,你们不会再分开。无论你承不承认,在你心中,我不会是最重要的,你准备欺骗我,欺骗那个时候我们之间存在的友谊吗?”
邓念忱的手从郗寂的手里挣脱,他的愤怒蒸腾着,落日变得面目全非,不声不响向前走着,郗寂一定会跟在他的身后,他才敢永不回头。
直到他的怒气慢慢冷却,他猛地转回头,笃定地对着郗寂说:“我可以保证,即使我们分手,即使你说的那个人出现,你还是最重要的,我们之间的友谊是最重要的。”
这种程度的稚气难能可贵地在邓念忱身上出现,他迫切需要郗寂做出同样的保证,明明前几天他们的关系还陷入尴尬的境地,邓念忱的生日刚刚过去。此刻的邓念忱恨不得拽住郗寂的衣领要一个保证,不然,他们的关系可能会瞬间破裂。
他的眼睛在燃烧着,远远看上去甚至会冒出热气,郗寂没有给出保证,他们不应该在这个愚蠢的问题上耗费过多时间与精力。
郗寂说:“邓念忱,你是最重要的。”
不是友情,不是爱情,不是可以定义的世俗情感,邓念忱是最重要的,这是郗寂的认知。
他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在吃惊中喜上眉梢,勉强克制笑容,骄傲地说:“这还差不多,勉为其难接受这个说法。”
他们重新肩并肩一同走在夜色里,走在尽管可能存在坎坷,前景却注定光明的今日与明天。
没有人对待朋友的要求这么苛刻,邓念忱的朋友很多,他不会这样要求其他人,咄咄逼人,一丝不苟,绝不退让。他习惯性留有余地,但是郗寂不可以这样,郗寂在邓念忱面前要是摔倒了会喊痛的,是要毫无保留去在乎他的。
说邓念忱过分迟钝也好,如梦初醒也罢,说出我们不再能够成为朋友确实要交付巨大的勇气。他总算意识到,他们退不回去,这是单行道,不能倒车,无法转向。只能选择走到终点或者横冲直撞的破坏秩序,代价是他们一别两宽。
没有主动联系,他们各自在通讯录里静悄悄地呼吸,没有声响,只是喉咙里的一根羽毛,很痒,吐不出来。
邓念忱的生活同样繁忙,受到老师的器重意味着承担更多的责任。毕业课题一早确定下来,他的导师期望他在一年时间内完成基本上全部的准备工作,他不需要邓念忱处理横向的课题,不需要邓念忱记录简单的会议摘要,修改省自然或者是国自然的标书,他只希望邓念忱全身心投入科研。
不会剥夺他的个人生活,只是想要邓念忱投入快要被二氧化碳淹没的环境中,检测有氧呼吸的进化与人类活动的侵害,探究温室效应的真实结果与病因。
这不是他们几乎失去联系的理由,在茶余饭后的空闲中,在入睡之前的沉思中,太多的机会从他们指尖流逝。邓念忱不再失眠,突然痊愈一般,在他不知道的时空里,失眠做为一种热量交换,不知不觉中转移给了郗寂。
无数次郗寂失眠的夜晚想要去询问邓念忱,现在能安然入睡吗?失眠真的不难受吗?为什么他被压的像是快要喘不过气一样。
睡不着的那些夜晚在想些什么,用什么样的故事填补空白,在想他的时候,是爱他多一点,还是恨他多一点。为什么会停止恨他,什么样的契机,具体是怎么样的心路历程。
郗寂想要用分别给邓念忱敲响最后的钟声,这是注定的故事结尾,他们无法更改。偏执的一部分郗寂,在得意忘形地放声大笑,想说:看,这么不可一世的邓念忱也这么痛苦;看,你们没有谁是被动的一方,郗寂,你现在趋近伟大,你竟然可以给邓念忱带来这么多苦难。
这种想法被郗寂用枕头盖住,接近窒息,彻底消失。
邓念忱不用承受任何苦难,邓念忱的困难是郗寂造成的,他的信念,坚定不移的决心山崩地裂,邓念忱可以不断喜欢其他人,按照郗寂的设想度日。邓念忱不能云淡风轻地对郗寂说:你不知晓我的痛苦,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郗寂的错,在看见太阳的瞬间,郗寂饱受煎熬地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