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郗寂在生日发出邀约,再一次递出被驳回的那串钥匙,他们面对面坐着,郗寂有些紧张,但还是问出:“邓念忱,你要和我一起住吗?我现在邀请你和我一起住?你愿意吗?”
距离他们上一次面对面,距离他们上一次通话过去四个月。极度克制,任凭思念绵长地切割他们的呼吸,喘不上气的瞬间,精神飘忽在空中,依旧不会忘记对方。这才是真正的分别,是抓心挠肝地期待拐角处偶遇,是近乡情怯的充满矛盾将路程延长。现在他们平等了,他们都是过分胆怯的人。
轮到郗寂等候邓念忱的祝福,等候开启话题的引子,等到中午的阳光格外刺眼,按照道理冬天的阳光才不会热烈,但是郗寂在受到炙烤。收到最简单的生日祝福——“郗寂,二十一岁生日快乐。”——他的心恢复跳动,不至于窒息。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当真重新认识对方一次,即使关于对方的烙印深深刻在心里,即使对方一举一动代表什么样的含义,他们再清楚不过,却依然在摸索中前进。
算不上小心翼翼,但是郗寂最初的胸有成竹被扔掉,现在的邓念忱有了再合理不过的拒绝理由。
“晚上可以一起吃饭吗?”
“估计会晚一点,九点钟可以吗?”
郗寂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可以。”
邓念忱姗姗来迟,第一句话是解释原因,他已经吃过饭,组内难得的聚餐,是推脱不了的社交,是突然定下来的时间。如果邓念忱当真足够坚决,他能够找到理由缺席这一次的聚餐,但是为什么呢?
郗寂没有想清楚,郗寂在犹豫是否坦诚,邓念忱给予他充足的耐心和尊重,他不再急迫幻想他们会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十五六岁。那样的想法过分愚蠢,邓念忱需要认清真相。
“你吃晚饭了吗?”
邓念忱推动椅子的时候问,郗寂没有立即回答,在邓念忱的视线出现在他身上,在他们终于无处躲避之后,郗寂摇摇头,说:“没有,不饿。”
升起的愧疚使得邓念忱哑口无言,他们总是这么轻易抓住对方的软肋与把柄。
几乎有些手足无措,邓念忱解释道:“你不用等我的。”
“不等你的话,我没什么事情要做,况且,我是真的不饿。”
郗寂的情话本领全部来自邓念忱,不过郗寂看上去会更加真诚,邓念忱的眼睛盛着饱满的神情,但有着哄骗的嫌疑。郗寂的眼睛里有热忱,闪烁着诚挚的在乎,却不会让人起疑心,他的满腔爱意如此显而易见。
邓念忱撩起眼皮,定定地看着郗寂,胸中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吐出:“点好菜了吗?”
“嗯,他们家要提前预约,菜单一早报给他们,不然,不给我们提供位置。”
邓念忱点点头,问:“你点甜点了吗?”
“我今天已经吃过蛋糕了,组里的同事中午给我庆祝生日。”
邓念忱没再说什么,这是过分沉闷的一顿饭,邓念忱的脑袋被酒精熏得有些模糊,酒气浓重,他不想胡言乱语。
郗寂的沉默在于思考措辞,接二连三的拒绝早晚将他的骄傲击碎。沦落到在一起的时间如履薄冰担忧每一句话说出的方式,分开的日子又像是穿了不合脚的鞋子,各自为营着期盼大同社会。
轮到郗寂成为先放下餐具的那个,在邓念忱回答之前,他进一步解释:“失眠不是这么好受的,邓念忱,我讨厌失眠。我最近不太能睡得着,我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什么都能想起,什么都不想要想起。我在慢慢适应,不过,这真的很不容易。”
邓念忱拿起餐巾,他的大脑尽可能努力转动,为什么恋爱会这么痛苦,为什么这里的罗宋汤这么咸,他依然没有收下钥匙,“我要考虑一下,郗寂,我没办法立刻给你答案。”
如果郗寂回来的第一天,郗寂手上的小痣没有消失,郗寂主动叫他的名字,郗寂不要说出什么再次认识一次的鬼话,郗寂不知道邓念忱看心理医生,郗寂什么都不知道。只要郗寂说一句:“邓念忱,我们和好。”
甚至不需要一句道歉,他们会再次稀里糊涂在迷惑中坚持下去,今时不同往日,郗寂不能什么都知道却试图粉饰太平,郗寂不能一手握着邓念忱的底牌一手藏着自己的,这不公平。
郗寂铺垫的心理预期很好地接住他的沮丧情绪,他没有说过多的请求,剩下的时间归于沉默不语。
肩并肩走着的时候,郗寂注意到邓念忱身上的酒味,邓念忱的呼吸漏出马脚。没有人提起他们要怎样回去,郗寂自觉跟着邓念忱,除了呼啸的风声,什么都是寂静的。
“你最近还在出差吗?”
“最后两个月,元旦过后,我会主要负责江城的市场,只需要偶尔出差,一两个月去一趟就好,那边有专门的人负责。”
“嗯,挺好的。”
“实验顺利吗?”
“顺利,最近在研究微量元素的作用,除了书本上写的那些,在做一个比较有意思的东西,虽然最后可能没有什么意义,至少过程不恼人。”
“那就好。”
研究生宿舍是远离喧闹的,路灯掩映在大树旁,看不真切,目的地在一百米之外。邓念忱停下脚步,靠在郗寂肩膀上,他的额头有些烫,紧贴着郗寂的脖子,使得郗寂不禁怀疑,他的脉搏会出卖他的心跳,进一步出卖他的不安。
除去温热的携带酒精的呼吸,邓念忱一句话都不说,郗寂是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这种情况,他不敢环着邓念忱的腰,不敢抚摸他的后背,他什么都做不了。
喝了酒的邓念忱对于郗寂来说比定时炸弹还要危险,他的神经在不自觉地抖动着、叫嚣着。他第一次如此害怕,害怕邓念忱看见七零八落的酒瓶,看见坐在马桶旁边流泪的他,看见不堪的、不沉着的,颜面尽失的他。
明明他以前不害怕的,为什么突然害怕了,他是害怕邓念忱不屑一顾的嫌弃还是无声绵延的心疼。
郗寂的迟钝带给他致命一击,在邓念忱迷茫着眼睛向前凑,温热殷红的嘴唇近在咫尺,郗寂猛然后退一步,几乎造成邓念忱的踉跄。
他拼命咬着自己的嘴唇,满怀愧疚地看向邓念忱,看见琥珀里的杂质——不解与失望,不过如此短暂。邓念忱耸了耸肩膀,无所谓一般笑着说:“原本想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看来你今天不想要,就这样吧。”
奇怪的是邓念忱没有急切地转身,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和郗寂保持着安全距离,问:“你要怎么回家。”
对比起来,拒绝别人的郗寂看上去惊魂不定,一边试探性地瞥向邓念忱,一边艰难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仔细观察的话可以看出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用力握着手机,故作轻松地说:“我打个车,太晚了。”
郗寂的眼睛始终不敢放在邓念忱身上,在司机接单之后,第一次看向邓念忱的眼睛说:“你回宿舍吧,司机还要五分钟。”
邓念忱没有移动脚步,没有走向郗寂,他伸出手,说:“手冷,帮我暖一下。”
郗寂迟疑一会儿,还是伸出了手,他的手更凉,他想要抽出来的时候被邓念忱紧紧握着,“我给你暖一下手,下次你帮我暖。”
“好。”
他的心慌得到很大程度的缓解,没什么科学上的道理可言,可是站在邓念忱身边,郗寂的恐惧快速缩小着,他亲自主导的分离的日子终究会过去,邓念忱不会讨厌凌乱的,不那么整洁的郗寂,他的害怕浮出水面。出人意料的,邓念忱是率先学会信任的一方。
车窗摇上去,车子渐行渐远,邓念忱依然没有转身,酒精在风中快速风干。他拿郗寂没有任何办法,从很久很久之前直到现在,依旧没有任何办法。
在不联络的时间里,他经受一轮接着一轮的拷问,感谢邓念心的恋情暴露成为家里新的风暴中心,他得以逃过一劫。
他去过好几次医院,不是为了寻找邓念森,他想私下见见吴疏函,看看这个年少有为的精神科医生手里握着怎样的秘密。他在办公室门口转了几圈,他看见吴疏函在工位上坐着,他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他要等待郗寂主动开口,这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是邓念忱这些年变得愈发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