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大颂朝溺女成风,南方比之北面风气更甚。盖南方有厚嫁的习俗,自女孩出生起,父母就要想方设法为女儿准备嫁妆。怕妆奁羞涩,女儿在婆家被人看不起。尤其是高门贵女,陪嫁的银两家资几百缗不算少,上万缗不算多。
不说别的,就傅家为傅竹衣准备下的嫁妆便很是惊人。傅竹远官职不低,俸禄不少。但为了准备两个女儿的嫁妆也几乎是倾其所有。不过大女儿因为嫁入天家,所以原本为她准备好的嫁妆都没有动。如今积攒在一起,就等着小女儿出嫁前一齐发送。
南边这边有婚礼前看新娘子发嫁妆的习俗,一副嫁妆六十四台。从衣服被褥,到马桶家具无所不包。如果家境不好,也有只准备半副三十二台的。如果再少,就有些丢脸了,到了婆家注定受苦受难。
像是傅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嫁女儿,小到吃饭的勺子,大到到落葬的棺材,尽有尽有,无所不包。发嫁妆那天一早,第一台担子进了夫家门,最后一台担子还没从娘家出去,如此一般沿着河道弯弯曲曲的红色队伍正是江南特有的“十里红妆”。
如此奢靡的风俗导致京中乃至周围地区男子娶妻,不看门户高低,也不注重女方家世人品,只看中女方的家资。若家中贫困,或是本就生了好几个女儿,没能力再预备一份嫁妆了,那就生下之后直接杀掉。
一般来说都是溺死在马桶里的多。不过小孩天生会水,不容易淹死。经验丰富的婆婆就会按着小女婴的脑袋三沉三浮,等确定不喘气了再找个地方埋了。埋之前另有一套法术要实施,以保证女婴的怨灵不会在这家人家苦苦纠缠,或者妨碍男孩投胎到他们家。
也有人实在下去不手的,就会把婴儿送到这里来。
这灵骨塔说是一座塔,其实就是一个四面透风光秃秃的凉亭。凉亭中间用砖头砌了一块高台,用来摆放扔掉的孩子。不远处有一个塔炉,就地焚烧孩子们的尸体。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滴水,小小的高台上里摆了七八个襁褓,襁褓里一具具都是女婴的死尸。最小的看上去不过刚出生,最大的不过才两三个月的模样。更多的尸体摆放不下,干脆直接扔在地上。
几个摆在高处的女婴短暂地逃过了被野狗分食的命运,不过最后的结果也只是冻死或者饿死。孩子们保持着临死前的模样,双手攥着拳头,小脸皱起,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不是还在呼唤父母,想让他们把她领回温暖的家,盼望着吸吮母亲甘甜的乳汁。
在傅竹衣眼里看来,这里就是临安女童的人间地狱。
她记得义庄的人说夏天的话大约五日,冬日他们大约十天半个月来一次收敛尸体。因为冬至前就一直下雨,不方便上山,所以这次大约有二十多天没来。
她数了一下亭子里的尸体,再加上外头被野狗分食的那一具,统共二十具。
也就是说,差不多每一天就有一户人家把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扔到这里。
一天一条人命,还不算在家里溺死的。和这个数字比起来,州府衙门一年到头接到的凶杀案数量根本不值一哂。只因为弄死的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根本不算犯罪。
当然,也有那些生命力特别顽强,命不该绝的婴儿。若义庄的人到来后发现还有婴儿活着,就会抱到慈济庄收养,那是朝廷特意收留孤儿孤老的地方。每月都拨粮草供养。幸运的话可以捡回一条小命。
傅竹衣突然很想哭,又觉得很可笑,不明白自己这段时间在奔忙什么。
或许在其他人眼里看来,那六具无人认领的孩童的尸体和这里女婴的尸体根本没什么区别。
她走回去,找到孩子残余的肢体拼凑起来,用襁褓包裹在一起,继续往塔炉那边走去。
塔炉在上坡的另外一头,从这里可以直接下山,不用再走回头路。
塔炉和凉亭的中间有一座小小的石刻地藏王菩萨,只有人的膝盖那么高。小小的菩萨宝相庄严,慈眉善目。让傅竹衣感到惊讶的是,这样地方的菩萨像身上竟然层层叠叠地披着好几层的佛衣。有绸缎的,也有用百家布拼的水田衣,针针线线都很精致,与其说是佛衣,不如说是给孩子穿的小披风。
这种地方当然不会有人来求神拜佛,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佛衣都是那些抛弃了自己孩子的女人和家人们供奉的。她们或是心有愧疚,或是感到畏惧,害怕孩子的婴灵纠缠,于是求地藏王菩萨超度那小小的魂灵,好让自己的良心稍微过得去。
除了菩萨身上的佛衣,菩萨像的周围还堆着一些孩子的玩具,破了皮的拨浪鼓,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老虎,漏出沙子的沙袋,看得人心里不是滋味。
虽然不信鬼神,但傅竹衣还是闭上双眼轻轻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睁开双眼的时候看着同一尊菩萨,傅竹衣感觉他正在对自己笑。
傅竹衣摇了摇头,不由得感觉自己有些可笑。
如果鬼神有用的话,那还要他们这些捕头做什么。
都说人在做,天在看,可在人间真正声张正义的,是大理寺、刑部、审刑院和御史台,以及无数个像她这样的捕快。
他们是人和天之间的桥梁。
傅竹衣抱着孩子的尸骨转身往塔炉走去。塔炉上雕刻着七宝莲花的纹路,里面的骨灰已经被扫干净,正等着下一批孩子的到来。塔炉旁横七竖八地堆着一些陶罐,是用来装孩子们骨灰的骨灰坛。
听义庄的人说,基本上要等集满了十五六个孩子他们才会并起来烧一炉。想来那么多人的骨灰混在一起,也根本分不了彼此了。
想到这里,傅竹衣退到道边,用刀柄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洞,把那女婴的尸体埋了进去。
泥土落在孩子满是血污的脸颊上,一汪泪水从傅竹衣的眼眶中奔涌而出。
她感到无比的心酸,为这个无名的女婴,可能也是为了自己。
天下女子,本是一人。
她傅竹衣若不投胎在傅侍郎家,只是大颂土地上普通百姓的子女。没有父亲的荫蔽,没有舅舅的栽培,安知自己过得又是怎样的生活。或许和这灵骨塔上的小小婴孩们一样,生下来就注定被抛弃也说不定。
“今日葬汝无人知,明日葬侬知是谁?若真有来世,不要投胎做人。”
傅竹衣轻叹一声,擡头看着天色不早,决定尽快下山。
经过地藏王菩萨的时候陡然停下脚步。
一阵风吹过,把那层层叠叠的佛衣吹起,露出了披在最里面几件的衣角,有什么眼熟的东西一晃而过。
傅竹衣也不管冒犯不冒犯了,把小菩萨身上的佛衣尽数脱了下来,终于在里头找出了一件蓝底绣白色花纹的衣服。
这衣服也不知道披在这里多久,可能因为外头被层层包裹的缘故,还不算特别破旧。虽然绣线有不少已经脱落了,还是能看出花纹大致的形状。
白色的锦缎上绣着一匹正在奔跑的白马。这马绣的惟妙惟肖,不管是马头的形状还是飞奔起来撒开四蹄的姿态,都和那片长命锁上镌刻的花纹一模一样。
傅竹衣眼前一亮。
“菩萨,多谢。”
傅竹衣把小佛衣叠好塞进怀里,又毕恭毕敬地把剩下的佛衣层层叠叠披在佛像身上,这才踩着大步往山下走去。
行到半山腰,本来一直被阴云笼罩的天空突然降下一片金黄,擡起头眯眼望去,金乌拨开层云,在傅竹衣的头上洒下午后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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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竹衣刚回到班房还没喝上一口水,卓全就迫不及待地冲到她身边,拉着凳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