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连夜被送进皇宫,傅竹衣先被安排去仁明殿拜见皇后。
来皇宫的途中她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反反复复复盘了三四遍,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宫里的人跑出来横插一杠。
难道是自己之前在香雪殿里装神弄鬼的事情被发现了?
傅竹衣心下一惊。
仗着所有人都以为她“瘫痪”,傅竹衣在姐姐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频繁出没在深宫内院。
在宫人的嘴里,这个曾经只有宠妃才能居住的宫殿成为了一个充满恐怖气息冷宫。
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夜间曾在里面听见女子的哭泣声。口口声声说亲眼见到身穿白色宫装的美女手持一枝白梅站立在宫门口,幽幽叹息。一口咬定这是被挖走的白梅树成了精,在月圆之夜现出人形,等待主人的出现。又说见到里头传来女子的娇叱声和巴掌声,是被冤枉的淑妃娘娘正在命令那位陷她于不义的龚娘娘夜夜自己掌自己的嘴,以示惩罚。
那些神鬼故事只有一两件是傅竹衣干的,其余都是宫人们自己添油加醋,胡编乱造出来鬼话,没想到竟然还真的起了效果,吓得原本住在偏殿的宫娥们都纷纷另觅他处。
傅竹衣不止在香雪殿行动,还去偏僻的黄竹居探视了慈恩公主。她对这个接替她位置成为卓不群妻子的女人万分好奇,想看看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因为身世特殊,母妃又不受宠,一开始慈恩在宫里待嫁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宫里的几个宫女太监们都是临时拨过来的,对这个新主子很是看不上。尤其是首领宫女翡儿,自从跟了慈恩不但晋升无望,作为掌上钉钉的陪嫁宫女甚至连出宫嫁人的时间都被推后了,因而对公主非常怨恨。
面对公主的命令,起初她不但自己只当耳边风,也不准其他宫女们为公主做事。公主抄经的时候无人端茶送水研磨,晚上睡觉需要自己铺场叠被,摆明了当她好欺负。
傅竹衣冷眼看了几天,正想着要不要给她们个教训,没想到慈恩自己动手了。
她命令宫里资历最小的宫女掌掴翡儿,说她不懂礼数要将她交给皇后处置,看看皇后娘娘会怎么对待目无尊上之人。
翡儿当然不肯,她总不能说皇后娘娘特意把她拨来就是为了给公主脸色看,那真是不要命了。
公主之后又把翡儿禁足了两日,不准人给她送吃喝,还罚了她的月例。
这一套霹雳手段下来,黄竹居的众人终于明白这位日日吃素,口念“佛陀”的公主殿下并不像她的封号那样地慈悲,她不是菩萨殿里的垂目观音,而是天王殿里的怒目金刚。
被收拾的宫女太监们总算稍微收敛了一些,至少在公主面前的时候不敢任意胡来了。
傅竹衣也看明白了,这位公主性格沉静刚强,想来在庙里清修的十多年岁月也吃了不少苦头。
一想到这样的好女儿要所托非人,傅竹衣就觉得心底沉重。
她匿名给公主写了不少纸条,告诉她宫中的种种掌故,提醒她要当心身边宫人的手脚,甚至忍不住劝她重新考虑与卓不群的婚事,可惜这样的大事并不是一两张纸条就能解决的。公主机警,每次看完纸条上的字后立即焚毁,应该不是她泄的密。
傅竹衣前思后想,确定自己并没有露出马脚。
傅才人?
想到刚才蒋公公宣读的圣旨,傅竹衣不由得冷笑一声。
当年她姐姐入宫的时候,一开始也封的是才人。
来到有些的陌生的仁明殿,傅竹衣站在殿外,等待皇后的宣召。
皇后似乎有意要给她一个下马威,这一等就等到了后半夜。
虽然是六月里的天气,夜里毕竟潮湿寒冷,傅竹衣穿在身上的宫纱薄如蝉翼,此时被夜风一吹更是飘飘欲仙,美则美矣,挡不住半点风寒。
陪着傅竹衣站在殿外的宫女太监们都冻的勾头缩颈,一会儿呲牙一会儿跺脚,自然也就谈不上仪态。
倒是傅竹衣双手插在袖管中,不动不摇,眯着眼睛擡头望着天空。
身体的寒冷让她的脑袋无比清晰,傅竹衣在猜测——姐姐头一晚入宫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想家里人,想皇帝,还是那个逝去不久的未婚夫呢?
三更过后,皇后总算想起了站在外面的这位新娘娘,派人将她传进殿内。
这不是傅竹衣第一次来到皇宫的寝宫,之前在宫里小住的时候,她曾经陪姐姐来此请安。对于这座宫殿,除了华丽、冰冷之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充斥在空气里的浓浓的药味。
皇后身体不好,终年服食汤药,即便用再多的熏香也无法掩盖不祥的药味。恐怕这也是皇帝不愿意到这里来的原因。虽说按照祖制,帝后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都要同床共寝,但是这规矩在这对夫妻身上形同虚设已经多年了。
傅竹衣被宫人引到殿内。
披散着头发,只穿着水衣的皇后娘娘让傅竹衣感觉异常陌生。她每次见到皇后,这位正宫娘娘都是盛装打扮。倒也不是她喜好奢华,而是身为中宫,这个母仪天下的女人不得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也提醒周围人她的身份。
皇后现在素面朝天,长发披肩的模样,好似只是一位寻常的老妇人,虽然老态毕现,却让人觉得亲切。
傅竹衣总觉得这亲切中透着几分古怪,和殿中的药味相互呼应,有一种说不出的吊诡。
“来,快坐到我身边来。”
皇后朝她招了招手。
“奴婢惶恐。”
虽然被封了“才人”,傅竹衣可不敢以宫妃自居,乖乖地行礼如仪。
她的额头抵在地砖上,冰凉的地砖被擦的光可鉴人。
皇后不知道,从傅竹衣这个角度看过去,眼前的这块黑亮的地砖恰好映出了皇后勾起的嘴角。
傅竹衣心中最后一点疑惑也因为这抹笑容给填补完整。
“奴婢谢皇后娘娘大恩大德。”
“哦,你谢我什么?”
皇后拿起梳子,梳了梳发尾后就淡淡地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