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世事无常,变幻莫测。
这八个字在卓家兄弟三人的身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家过去要说谁最风流倜傥,整日价流连在烟花之地,与文人骚客吟诗作对,与青楼女子浅吟低唱,那绝对是秀才老二卓不凡。
谁料到时移世易,卓老二自打春闱再次失利后,从此一蹶不振。先是哭着闹着要剃了头去灵隐寺做和尚,闹了好大的笑话。后来好不容易打消了出家的念头,竟弃文从商去了。
他和同样落榜的国子监同窗小胖子馀康合伙在清河坊里寻了间铺子,专门倒买倒卖古董字画,气得老师们大骂这两个败类有辱斯文,国子监的脸都要被这两个家伙丢光了。
骂归骂,人家生意却是做的风生水起。不但朝内的达官贵人经常光顾,还有大食、身毒、狮子国,扶桑,高丽,乃至金国、蒙古的客商。
卓不凡本来就触类旁通,会不少种语言,又长袖善舞,这下更是把特长全部发挥出来了。小小的店铺日进斗金,让他那些虽然考上了进士,还没轮到候补官差的同学们羡慕嫉妒恨。
不但如此,除非有推不掉的应酬,卓不凡每天关了铺子就老老实实回家睡觉,过去喜欢的勾栏瓦舍,圆社茶馆都一律不再登门。这么一来,他的口碑没有因为考试失利而下跌,反倒是触底反弹,近日里有不少媒婆上门,想要给他说亲哩。
卓不凡眼看是“变好”了,至于“变坏”的那个,绝对是他们家的老三,卓全卓捕头。
提到这个卓捕头,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忍不住摇头。不管是在州府衙门周围摆小摊,曾经受过他诸多关照的邻里街坊,还是如今带着儿子、婆婆继续在西湖边卖鱼的季大嫂,说起他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多好的大小伙子,又热心,嘴巴又甜,当年跟着傅捕……哎,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是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说是总捕头,想要在衙门里找到这位差爷可真是难如登天。如果是白天,可能是在各大茶馆或者说书唱曲儿的场子里泡着。要是晚上,那肯定没跑了,全天下只有一个地方能见到他——章台街的美景阁!
谁都知道,美景阁时影姑娘如今最大的恩主之一,就是她这位曾经的小跟班,差一点做了她小叔子的男人。
卓捕头每天华灯初上,雷打不动地窜进美景阁里等着看时影姑娘表演。一边看一边往台上扔赏银。
他如今做了总捕头,不知道多少人排着队送孝敬银子。卓全左手收到,右手就扔进了美景阁。周妈妈笑都笑不动了,时影姑娘现在梳笼的价格水涨船高,眼看已经要将近万两,里面一半都是这位卓三爷的功劳。
至于衙门的事情?哎,说来真是让人感慨。新来的州府老爷也好,接替裴大人的新任大理寺卿也罢,前着是个闭眼弥勒佛爷,不看不听成日里笑呵呵。后者也跟庙里的佛爷一个样,人在衙门里坐着,什么事情都不管。来了,又好像没来,原来是“如来”!
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爷不管事,下面的人谁又会多管闲事。别说卓全整日里不务正业,他的小老弟阿彪如今也是日日在藩坊里流连。原来他的新婚夫人如今怀有身孕,头一次当爹的阿彪欢喜的跟什么似的,化身成了狗皮膏药,恨不得阿丽娜走到哪里,他就贴到哪里。什么当差,什么巡街,统统顾不上了。
托这些老爷和官差们的福,临安城如今的治安只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各种宵小强梁横行霸道,小老板姓穷得叮当响也没有什么家财可言。那些富人则招兵买马,请了一堆保镖打手看家护院。可即便如此,城里陆续还是有几家富户被盗,损失惨重。
说了一圈,卓家变化最大的人其实不是老二,也不是老三,而是他们的大哥卓不群。
总所周知,卓不群是出卖未来丈人,才走了官运的。有那么一句话叫做“官场得意,情场失意”。说的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可偏偏到了卓不群这里,这句话就不好用了。大伙儿都说卓家的祖坟可能冒青烟了,这小子竟然升官发财不算,还要做驸马!
这话还要从上个月说起,话说良妃娘娘的女儿,那位寄养在尼姑庵里的公主终于被接回去了。回宫之前,公主来到凤凰寺,辞别为她算命的惠景大师。
谁知道好巧不巧,竟然在寺庙内到了卓不群。
原来前一天晚上,卓不群来到凤凰寺与方丈大师谈经论道,夜宿在禅房内。按理说第二天有皇家娇客驾临,他应该一早就离开,却不知道为什么耽搁住了。眼看禁军们把寺庙团团围住,此刻出去等于是冒犯天家,只好待在原地等公主一行人离开。
也是阴差阳错,公主和卓不群在后花园见了面,互相一见钟情。公主回宫本就是年纪到了,要谈婚论嫁,这下好,现成的驸马爷自动送上门。并且是在寺庙遇到的,可不是菩萨开眼,让他们千里姻缘一线牵么?
况且本来这公主的八字就不好,小时候逮谁克谁,谁知道大了之后是不是照样如此。除非穷凶极恶之徒,为了攀附皇家连命都不要了。否则京里哪个官宦之家的子弟会心甘情愿做她的驸马。
因此自打听说了公主要回宫招婿的消息后,京城里的世家贵族们突然刮起了一阵乱点鸳鸯谱的风,适龄未婚的男青年们的爹娘们不管女方高矮美丑,只要对方八字不会克夫,哪怕家世差一点,都着急给儿子婚配了。就怕皇帝金口一开,把这位煞星嫁到自己家来。
没想到最后公主的姻缘竟然落在了卓不群手里。虽然官位是小了点,不过也总算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生,家世也算得上清白,长得也颇为英俊,算是一个良人。
皇帝大概也怕夜长梦多,早就在几年前派内府筹建公主府,时刻准备着把这颗煞星送出去。目下已经着钦天监选择最近的黄道吉日,等日子一出来就立即为他们举办婚礼。
这下可好,本来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卓不群一跃成为了未来驸马,身价陡增。大理寺那些原本看着他恨不得绕道走,以显示自己耿直忠贞的同僚们也不约而同地换上了一副笑面孔。毕竟再不得宠的公主,也是天家贵女,卓不群这回算是鱼跃龙门了。
不过这也不妨碍他们背后嘲笑他,说此人果然是古往今来第一负心薄情之人也。
古有陈世美抛妻弃子,雇凶杀妻;今有卓不群出卖岳丈,攀龙附凤。可惜了傅家二小姐沦落风尘,虽然天天在台上舞剑,可偏就杀不死这个不仁不义的狗贼,直叫人心疼。
心疼的人多了,愿意花银子去安慰佳人的公子王孙们也多了。
“时影姑娘,乔公子想和你喝杯水酒。他从上个月开始等到现在了,等得人都瘦了。脸颊都凹下去,让人好不心疼。”
周妈妈隔着描金锦绣屏风,看着正对着菱花镜梳妆的时影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今晚咱们见上一回?”
时影放下眉笔,微微摇头。
“啊呀,他可已经花了不少银子啦!”
周妈妈一不小心喊出了心里话。
虽说时影近日来风头正劲,但别家的花魁娘子也可着劲地想方设法拉客。西湖边上醉红楼请来了秦淮河的名妓。怡红楼的劳妈妈更是花了重金,一口气从扬州买来四个年轻的瘦马,其中还有一对是双生子。
周妈妈打发龟奴偷偷去看过了,两个女孩儿长得一般的身材样貌,活脱脱是镜子里走出来的。都一样的貌美如花,千伶百俐。一个擅长唱歌,一个精于舞蹈,两人一唱一和,叫人目不暇接。
劳妈妈说了,到时候这一对女儿要一块梳笼出阁。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了,时影在怎么厉害也只有一个人而已,她们的人多着呢。
周妈妈倒是不怕她们的人海战术,就担心这个女儿实在过于心高气傲了些,容易得罪客人。
都说“姐儿爱俏,鸨儿爱钞”,时影姑娘却什么都不爱,只顾自己随心所欲。心情不好,英俊潇洒的世家子弟,捧着缠头陪笑着也不肯给个好脸色。心情好的时候,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她也愿意跟人家喝一杯。
虽说美人有脾气在所难免,男人犯贱起来最喜欢用热脸贴美女的冷屁股。可这冷屁股贴久了,万一屁股凉,心也凉了那就大事不好。若是被隔壁的那些个大小狐狸精抢走了去,那真是要让周妈妈心痛得捶胸顿足了。
“妈妈糊涂了,你忘记今天我已经有约了么?”
时影说着,重新拿起一支珠花。
“有约归有约,喝杯酒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