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可乐
第150章可乐
白沐沐实在是个妙人。
听了一通“昭予语录”，她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双眼放光，短暂地宣布要把这位素未谋面的毒舌大师奉为新晋偶像，理由是“为艺术汲取灵感”。
然后她又信誓旦旦地表示等演完那个骂人很厉害的角色后就立刻“脱粉”。
“这种无差别aoe所有人的气势，听起来是真的很爽啊！”她呷了一口清酒，脸颊泛着微醺的红晕，摇头晃脑地评价，“不过他身边亲近的人，恐怕没少被误伤吧？就像威力巨大的武器，容易伤及无辜。”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但是‘去了葬礼想死’这种话……哈哈哈，你这位朋友，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狠人。”
这家铁板烧的特色便是加入了东南亚风味的香茅，独特的辛香气息萦绕在空气里，刺激着食欲。
味道确实很好，林淮专注地挑着铁板上的鱿鱼须，酥脆弹牙，可心里却顺着白沐沐的话滑向了别处——
确实是伤人的。
甚至，昭予对他说的那些不好听的话，大多并非出于有意识的攻击或辩驳，而更像是一种不经思考的习惯性流露，或是情绪上头时自然的宣泄。
就像那次因为那个498的水晶球，昭予怒气冲冲地斥责他“你吃我的喝我的”——
那样脱口而出的、带着施舍与轻视意味的话语，往往比精心准备的讽刺更伤人，因为它赤裸裸地揭示了对方潜意识里的真实想法。
带着醉意的白沐沐话愈发多了起来，她甚至认真地拜托林淮，一定要找机会介绍他们认识：
“他真的给我提供了新思路！你看现在剧本里骂人，翻来覆去就是‘没长眼睛’、‘没带脑子’、‘三观不正’，太笼统了！
“就得像他这样，精准打击，直戳痛处，还能结合具体情境！我觉得我那段台词还能照着这个方向再改改，肯定更出彩！”
看她如此认真，林淮也郑重地点了头：“好，我记下了。不过他最近特别忙，等我们都稍微空一点，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西北新建的工厂事务千头万绪，总是状况频出，昭予干脆在那边驻扎了一段时间；而林淮自己也进入了新剧的宣传期，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两人确实有段日子没好好见面了，只能靠着手机讯息保持联系。
若是放在从前，遇到这种被迫分隔两地、自己不得不处理公事的情况，昭予大概只会没完没了地抱怨“忙死了”、“那边的人蠢得无可救药”、“这破地方什么时候才能理顺”。
但现在，他会耐心地、甚至带着点分享欲地向林淮解释忙碌的缘由：
“这边产的电机主要供应西北的几个大型电厂项目，边疆、内劄萨克、陇省……很多都是国家重点工程，工期卡得很紧。”
他还会自发地补充背景，像是在给林淮上课：“那些地方，一年里满打满算也就晚春到初秋这半年适合动工。其他时间气温太低，土地冻得梆硬，挖掘建设难度极大，所以所有环节，包括我们这些配套供应，都必须掐着时间点往前赶。”
林淮很乐意听他这样说这些。
就像之前昭予告诉他，苏北很多河道笔直得不像天然形成，其实是人工开挖用于泄洪和灌溉的一样。
当昭予放下所有不耐烦和居高临下，耐心讲述这些知识和见闻时，他的声音会褪去尖刻，变得沉稳而富有魅力。
那些枯燥的工业术语或地理常识也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显得格外有意思。
——那些隐藏在生活与世界运转背后的细微末节，如果不是经由昭予之口提起，林淮想，自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更无法将它们串联成理解这个世界如何运作的线索。
其实，如果以前的昭予，愿意多这样安静下来，像教他如何拆解一只螃蟹、又陪他用蟹壳玩拼图那样，耐心地给他讲讲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为什么”，林淮或许至今仍会沉浸在那份盲目而依赖的幸福里，浑浑噩噩，却感到满足。
但如果……
如果真是那样，会是一件好事吗？
也喝了些酒的林淮，回到苏省电视台为嘉宾预订的酒店房间后，独自躺在柔软却略显空旷的大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光带，沉默地想了许久。
这家酒店就在电视台附近，虽然不是全石城最好的酒店，但至少也是五星级，服务周到，环境舒适。
若论硬件，自然比不上以往昭予带他出去时下榻的那些顶奢酒店或私人度假别墅。
但是——
但是这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林淮清晰地意识到，从前，他更像是昭予的附属品，一个无关紧要的挂件。
即使入住最豪华的套房，客房服务生敲门送来东西时，开口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昭先生，您预订的香槟/餐点/鲜花……”
他“林淮”这个名字，在那个世界里是隐形的，是不被需要被记住的。
而现在，从踏入电视台的大门，到办理酒店入住，耳边响起的称呼是清晰而独立的“林老师”、“林先生”。
他的身份不再需要通过另一个人来界定。
所以，那份稀里糊涂、仰人鼻息的幸福，并不值得留恋。
他宁愿经历清醒时的阵痛，看清自己曾经活得多么迷失和没有自我。
正是这份痛苦的清醒，才逼迫他挣脱出来，去寻找自己的价值。
只有先成为“林淮”自己，而不是“谁的谁”，他才真正拥有了站稳脚跟的底气。
也正像他曾经对昭予说过的那样——正是因为他现在能够工作、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赚钱立足，他们之间，才有可能孕育出一个真正平等、健康的未来。
他住的房间在18楼，落地窗正对着电视台的大楼。
林淮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倒了杯矿泉水坐在窗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昭予发来的照片：一杯可乐。
大概是可乐吧，冒着气泡，装在了红酒杯里。
林淮还没来得及发出问号，昭予的信息就紧跟着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