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像是一场被天意驱使着迟早要惊雷轰顶到许书梵头上的磨难,又或许是他撒的谎、骗的人实在太多,连神明都有些看不下去,通过这样残忍的方式来一次又一次揭开遮羞布,给他发出警醒。
总之,许书梵足足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把自己心绪真正平复完成,强迫大脑忘掉了《情书》里与现在生活如此贴近的情节和主题。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佯作自己只是因为看了电影感触颇深才会一时失态,打算再继续与祁深阁把两人刚刚开始的平静生活进行下去。
但他偏偏就得不到安生的时候。旧的威胁去了,新的随即降临,打了人个措手不及。
事情发生在元旦短暂的假期结束之后,祁深阁连哄带骗地拽着许书梵复了工、重新开始经营冬月祭酒吧的第三天。
彼时正是下午六点,刚过下班时间的大街小巷里人来人往,也是酒吧这一类娱乐场所逐渐开始上人来客的时间。
连着过了圣诞和元旦两个假期,又刚刚进了一批新货,许书梵被祁老板派的活计比平时只多不少,除了招待客人,还负责清点使用饮品食材的数额。
两人忙得脚不沾地,许书梵更是从中午开始就因为没休息好而有些头痛,连带着胃部也开始痉挛,一边在柜台前后跑来跑去一边面色苍白地暗自捱着。
祁深阁作为唯一的调酒师,工作量随着客流量的增多而加大,不比他清闲到哪里去。然而他毕竟是细心惯了,就算手上摇雪克杯的动作快出了虚影也仍然能做到分出眼睛来关注许书梵的状况:
“怎么了?”他站在柜台后面,一把拉住端着几盒纸巾从自己身侧匆匆经过的许书梵,拽着人的胳膊强迫他停下,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人面色,然后皱起眉头:“你脸色不好,去旁边坐着歇一会,东西先交给我。”
许书梵不想让他看出来自己胃部不适,因为连弯腰的动作都不敢有,只是咬着牙关,任由源源不断从毛孔里涌出来的冷汗浸湿了后背:
“我没事,先忙完这一阵再说,否则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祁深阁早就发现许书梵这人不仅身体不好、而且还惯会报喜不报忧,只要没难受到下一秒厥过去的地步,嘴里说的永远都是“我没事”这种不咸不淡的敷衍之辞。
正因如此,他这次自然不会听信他这番鬼话,但也懒得和他争口舌之快,而是径直不由分说地夺了他手里纸巾扔到一边,半强迫地拎着他领子提到旁边,妥善安置在一把废弃的吧台椅上,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之后才离开去忙。
许书梵表情隐忍地坐在原地,握着一口没动的热水杯子,掐着自己另一只手掌心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胃里。
这感觉实在太难受了,难受得他没一会便感到有些天旋地转,便是看灯光最明亮的地方都感觉眼前发虚。
但相比于心理上的压力,肉体上的疼痛都不算是最为让人难以忍受。胃痛的又一次突然袭来同时也引发了许书梵一直在心底惴惴不安的担忧。
他会习惯性地统计自己在近端时间里的胃痛次数的频率。并且,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事实就是随着他留在函馆的时间越来越长、与祁深阁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密稳定,他的胃痛指数也在不断明显增加着——像是某种恶意到了极致的惩罚一般,让他即使在最快乐的时光里也仍然心怀恐惧,永远不得安宁。
那是一把高悬在他颈动脉上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从理智上,许书梵知道这是很正常的结果。毕竟三年前自动放弃长期治疗、选择独自出国远行的那个时间,医生就曾经断言过他的情况不容乐观,最长生存时间可能只有两年多。
然而,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因为出门在外心情开阔的缘故,他已经比医生预计的时间多活了大半年,并且几乎一次抢救室都没有进过。
这本身便已经能算得上一个奇迹了。
在第二次回到函馆之前,他原本只是隐隐记着当时那个雪夜自己对祁深阁头脑一热许下的诺言,因此便在即将回国之前临时改了路线,临时起意,把函馆这座北海道小城作为自己旅途——也许还有整个人生——的终点。
然而,人生或许并不可悲,但一定荒谬。
阴差阳错之下,他一时心软地屈从与自己内心真实欲望,竟然就这么留在了这里,甚至与当年那个自己诺言的见证者互生情愫,彻底陷入了不合时宜的热恋当中。
毫无疑问,现在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每况愈下的身体也好,从天而降的意外也罢,都是他应有的责罚与报应。
但许书梵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次上天对自己施下的惩戒,竟然这么大。
许书梵趁着祁深阁离开吧台去给一桌靠窗坐着的客人出餐,从口袋里拿出自己带在身上应急的药囫囵吞了下去。连一杯温水都来不及接,那药片的苦涩异味刚刚在唇舌之间化开蔓延,祁深阁便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许书梵全然当做自己味蕾失灵,面色如常,在他走到自己身边时站起身来:“我休息得差不多了,你去忙调酒吧。”
虽然那药物不可能这么快就见效,但吃了总比没吃时定心丸的效果要强。许书梵实在不忍心看见祁深阁一个人忙前忙后得连刘海挡住眼睛都来不及拢上去,挽起袖子就要走到旁边去拿餐盘。
然而,还没走出去两步,便被祁深阁伸长了胳膊拦在原地。
那人身高腿长,臂展自然也不容小觑。吧台本就地方狭小,眼下装着两个年轻男性,许书梵自然是寸步难行。
他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有些无奈地抬起眼,看向在此之前还一副工作狂做派的自家男友:
“祁老板,之前放狠话的时候没见你这么体谅人,怎么现在真忙起来,反而不舍得放我去干活了?”
他本意是想用轻松的语气把这个话题给揭过去,但祁深阁显然不买他的账。他皱着眉头,隐约的怒火里又隐藏着几分担忧,态度是罕见的说一不二:
“你之前开玩笑跟我偷奸耍滑的时候,脸色可没白成这个样子。”
许书梵眼下后背的冷汗还未褪尽,湿漉漉粘在皮肤上极不舒服。他自然能想象到自己现在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因此再开口时语气也微弱了下来,只剩一点讨饶似的侥幸:
“我刚才是很难受,但在旁边坐了一会,现在真的好了……我不骗你。”
最后的那四个字,是他昧着良心从唇缝里艰难挤出来的。
祁深阁冷笑了一声,看样子真的有点动了怒。
“许书梵,明知道自己有胃病,平时隔三差五不注意饮食喝酒也就罢了,现在脸色都难看成这个样子了,还跟我狡辩?什么意思?”
说着,他竟然借着柜台的遮掩,毫不客气地伸手掀开许书梵后背的衣物,用手心贴上了他的腰窝。
若是在一个月以前,说不定遇到对方这样胡搅蛮缠,他还尚且无力应对——然而,现在的情势可远远不止于此了。
托前几日两人趁着暴雪在家里日日荒淫无度的福,祁深阁现在对许书梵从头到脚的每个上皮细胞都了如指掌,知道他哪里最碰不得,自然也知道这人如果出汗,第一个首当其冲的地方就是腰窝。
一摸,果然一手冷汗,把外面的厚实卫衣都快浸透了。
酒吧里人生嘈杂几乎响彻耳边,许书梵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众目睽睽之下祁深阁竟然如此大胆,意想不到再加上后腰的确敏感,一经祁深阁手贴上来,立刻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伸手撑了一把身后的吧台椅才勉强稳定住身形。
祁深阁不是精虫上脑之后便了无分寸之人,本意只是想拆穿他拙劣的谎言,并没有当众耍流氓的想法,因此察觉到他消受不住之后就松开了手,还顺便搀了人一把。
他脸上的恼怒愈发明显,但语气却心疼得不行:
“都疼成什么样了,还逞强。你在旁边坐一会,我去跟那边的客人们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退款让他们现在离开。争取十分钟之内关门,我带你去医院。”
许书梵耳朵烧着了一片,原本听到前半段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妥协了,但在“医院”二字从对方嘴里冒出来之后还是忍不住吓得打了个激灵,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