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等到许书梵开车回到酒吧的时候,祁深阁已经送走了那队装修人马,正拿着块抹布独自完成着卫生清理的收尾工作。
一进室内,许书梵就惊讶地发现这里的光景与自己两小时前出门时看到的截然不同了。屋顶上会漏水的缝隙被重新修补,墙壁重新刷过油漆,生锈的老旧门锁换了新的,就连吧台椅底座上的污渍也全部不见了踪影。
除此之外,还增添了风铃等不少新的物件。虽然整体的装修风格和摆设什么变化,但被这么一简单翻新下来,整间酒吧的面貌和风格都与以往截然不同了,摇身一变从岌岌可危的拆迁房变成了文艺新潮的网红小众打卡点,若是p上艺术字体之后上传到ins,恐怕最少能给账号吸上几万粉丝。
“哇,”许书梵的眼睛亮了亮,走上前去好奇地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吧台中间盖着白刺玫的玻璃罩,“不错啊,没想到就一个下午的时间,酒吧竟然真的能改头换面到这种样子。”
“把你那爪子拿开,这玻璃罩是我从国内琉璃厂专门订购的,你睡三年桥洞都赔不起。”祁深阁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细看能看得出来脸色微微有点发黑。
方才许书梵出去了太长时间都不回来,他疑心对方出了什么事,连着拨了五个电话过去,一个都没接通。
情急之下,他甚至扔下一屋子的陌生工人就要出去找,结果刚踏出门槛就接到浅井悠璃的消息,不怀好意地告诉他她已经把自己的过往给扒了个干净。
祁深阁太阳穴一跳,这才想起来之前浅井的确给自己提过一嘴说最近养了只可爱的小狗。实在没想到世上有这么凑巧的事,他挂了电话就开始思考对方到底都跟许书梵透露了些什么,一直绞尽脑汁到后者踏进酒吧来的前一秒。
看了脸色如常的许书梵一会儿,祁深阁没看出什么,最后揣测了片刻现在的情态,决定主动出击。
“你见到浅井悠璃了?”他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神色如常,但如果有人注意到他随意搭在腿上的右手,就会发现他此刻正神经质地用指甲掐着掌心的纹路。
“嗯,见到了。”许书梵仍然是那副不在意的神情,垂眼看了看他崩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吗,故意挑了挑眉:“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我哪有紧张。”祁深阁咳嗽了一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清水,战术性地灌了一大口,“我那是怕她在我背后说我坏话。”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哪有你说得那么不堪。”许书梵伸手拿过一个玻璃杯,给自己也倒了点水。他轻笑:“别紧张,她没跟我说什么,只是你俩相识的过程而已。我没想到还能从你身上见到这种英雄主义,挺新奇的。”
祁深阁看着他。
“英雄主义?”他盯着许书梵沾上了一点透明水珠的唇瓣,那样的剔透让他想起厚重历史书页中夹着的琥珀,纯净无暇,一眼便能看透——但偏偏最为值得探索。
“对我来说,比起用英雄主义来形容,用现实主义来称呼它更恰当。我一向是个很现实的人。”
“是么?我不反对这一点。”许书梵顿了顿,然后垂下眼回避了他的视线,只是淡淡地笑了,然后轻声道:“可我觉得,你是活在现实里的那个英雄。”
“什么?”祁深阁当时正在喝水,被玻璃杯和大理石台面碰撞的声音掩盖了听感,因此没太听清这句话的内容,“我没听清楚。”
许书梵却只是摇了摇头,垂着眸子道了声“没什么”,同时忍不住露出一点笑。
对于祁深阁早就料到他三年前那句“来找一个人”的真正含义这件事,也两人之间的确有着某种心电感应。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心知肚明的哑谜被解释得那么清呢?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两人的生活和“事业”逐渐步上了正轨。
在经过一番彻底的修整和翻新后,这个对两人而言都具有特殊意义的酒吧正式开业,迎来了它的新生。祁深阁在经过几个夜晚的冥思苦想之后,最终与许书梵一起决定将它命名为“冬月祭”。
“无论是在日本的哪一个地方,夏日祭都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庆典节日。浴衣和服,烟火大会,这是很深刻的文化符号,也一向有很大的吸引力。”在向许书梵解释时,祁深阁这样说。
“但是对北海道、对函馆这个城市来说,冬天的意义才是最独特的。这是这里最长也最美的季节,却没有人来为它举办专门的节日庆典,我觉得这很不公平。”
许书梵认可这个名字的原因很简单,简约唯美,而且朗朗上口,更别说用中文念起来跟他颇喜欢的《山月记》颇为相似。
听完祁深阁的这番解答,他若有所思地抬起眼和对方对视,还没等开口提问,对方便和他心有灵犀地抢先继续说了下一句话。
“至于月,则是因为我觉得函馆的月亮很漂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一轮月亮都要漂亮。”
祁深阁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很温柔,许书梵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掉,也许这个人是真的很喜欢函馆的月亮。
美在每个人眼里的阈值和意义都大不相同,他好奇祁深阁眼中的美学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许书梵决定以后在每个晚上都要也抬头观察一下。
冬月祭开张的第一天,是个久违的好天气。雪从第二天晚上就停了,湛蓝色的明朗天空一晴如洗,万里无云得好像油画。
上午十点,祁深阁准时开张。他自己站在柜台后,安排许书梵站在门口迎接客人,还美其名曰是不能浪费他的形象。
酒吧规模很小,所有的位子加在一起拢共也没超过两位数,所以也无需什么员工,两个人就足够。祁深阁有经验和技术,是大股东,所以他是唯一的调酒师。至于许书梵,则只能充当服务生和收银员。
开张二十分钟之后,两人迎来了第一个客人。那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板着张脸一路张望着走进来,在看清许书梵时神色才略微变得缓和了些许。
“音羽山先生?”许书梵十分惊喜地认出了他,同时也十分尽职尽责:“欢迎您光临冬月祭。”
音羽山先生还算和蔼地跟许书梵打了招呼,然后转过头去看见吧台里的祁深阁,立马换上了一副嫌恶的表情:
“祁,你这是怎么搞的?我好好的酒吧,被你弄成这幅样子,早知道就不应该看在许的面子上把房子放心交给你。”
祁深阁置若罔闻,很绅士地一伸手请他在自己面前坐下,然后同样绅士地道:
“我亲爱的音羽山先生,若是您没有大发慈悲地照顾许书梵的面子,恐怕这件屋子就不是落到我的手里,而是被蟑螂和老鼠给啃食干净了。”
许书梵把门帘拉好,笑眯眯地看着破口大骂的音羽山先生和人模狗样的祁深阁斗嘴。
看脸上的皱纹和头发的颜色,前者应该跟自己的父母差不多年纪了,还真是老当益壮。他这么想着,心脏一动,又忍不住开始有些思念自己隔着一片海洋的爸爸妈妈。
也许过些时日,自己就该回国一趟了。
……如果自己还能幸运地拥有这些时日的话。
祁深阁在身后叫他过去坐着聊天,许书梵回过神来,转身走到音羽山先生的位置旁边,开始被迫听对方一边喝酒一边滔滔不绝地给他展示并讲述自己进来刚完成的后现代主义油画。
音羽山先生在酒吧一直待到过了中午吃饭的时间才起身离开,这期间酒吧里也来过几个其他的陌生客人,都是路过这里看见新招牌的路人,并表示对祁深阁的调酒技术很满意,会把这里推荐给身边的其他朋友。
总的来说,第一天的营业还算令人满意。虽然客流量不大,但总归是刚刚开张也没有做任何广告宣传的新店,徐徐图之便可。
祁深阁和许书梵一整天对好奇地走进门来的客人们笑脸相迎,到了晚上该关店的时辰均是觉得自己脸颊上的笑肌僵的不行。
天色完全陷入泼墨般的浓黑色,两人估摸着大概不会再有客人来了,于是便开始着手收拾东西、清理卫生,打算结束这第一天的营业。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