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然而,虽然早就有了预警,但直到当天晚上真的睡下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陷阱究竟是什么。
客厅里没有暖气。
深夜十二点半,当许书梵第三次在被窝里被冻醒之后,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地挺身坐了起来。
由于身体原因,他本来就很怕冷。以前在国内的时候,往往都是刚刚入秋就给自己裹上厚重的外套——更别说在室内保温系统本来就不怎么发达的日本了。
许书梵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面前闪着灯光正在运作的立式空调,心里对它勤勤恳恳工作一番起到的实际作用有些怀疑。
白天的时候明明觉得这台空调的性能挺好的,怎么晚上就变成了这样?
四下环顾了一圈,许书梵想要找到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一点,但无奈他有轻微的近视加严重的夜盲,在这个黑灯瞎火的环境之下根本连什么都看不到。
而且他也并不具有站起来打开灯仔细寻找一番的勇气,因为那意味着杂音很可能把已经睡下的祁深阁吵醒。
精神颓靡地在原地坐了一会,许书梵最终还是破罐子破摔地重新躺下了。
罢了,大不了就这么坐到天亮。他想。
没吃什么东西的胃部仍然在隐隐作痛,而且近几天犯病的频率比起前几个月来明显高了些。许书梵猜想这大概是自己昨天中午又忍不住破戒喝酒的缘故。
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躺了一会儿,许书梵被沉重的意识和身体的隐痛折磨得喘不过气,只能不停在冰冷的被窝里翻来覆去。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门之隔的卧室里突然传来了声音。
许书梵对黑夜一片寂静中突然传出的声音很敏感,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屏着呼吸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随之响起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穿过整个客厅,最后在自己身旁停下。
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许书梵听见祁深阁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
“装什么睡?”
许书梵:“……”
他慢慢地从被窝里坐起来,抬起手揉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你怎么醒了?”
“我不醒,怎么验收赌约的成果?”祁深阁抱着胳膊,他的眼睛在沉黑的夜色里显得很明亮。许书梵看清了他瞳孔里的神色,戏谑而无奈的,显得很生动也很鲜活。
莫名其妙地,许书梵想起来他在晚饭时自述的过往经历。
他发现自己没法想象祁深阁自杀的样子。
还没等他来得及就这个话题深想下去,意识便被对方的问句拽回现实。祁深阁看着他道:
“怎么样?冷得失眠了?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吗?”
许书梵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发问:“怎么会温差这么大?”
“房型设计不合理,整个屋子的地暖系统都集中在卧室。”祁深阁说,“而且这台空调配备了最新的能源节省系统,晚上十点以后如果太长时间没有操作,就会自动把功率降低百分之五十。”
许书梵噎了一下,低下头彻底不吭声了。
“行了,愿赌服输,还不打算进去吗。”祁深阁自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好歹我都提前把被窝给你暖好了,这待遇,还不赶紧去享受下?”
许书梵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朵略微有点发红,但没吭声,坐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祁深阁看出他有话想说,于是便很耐心地站在原地等他酝酿。半晌之后,许书梵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了一般,把视线撇到一半,干巴巴地道:
“那我们一起吧。”
他的声音很小,但祁深阁仍然听清了。他很慢地眯起眼睛:
“你说什么?”
“一起睡在卧室。”许书梵像是给自己做好了什么心理建设,终于有胆量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再去埋怨祁深阁买房子为什么要买一个一居室——毕竟日本高层公寓的房价就摆在这里。但是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还是接受不了把主人赶走,然后心安理得得住他温暖的卧室,更遑论是在领略了一番客厅难熬夜晚之后。
“你的床是一米八的,应该够用吧?”许书梵又不怎么确定地加上了一句。他倒是确信自己晚上的睡姿很安稳,一般情况下不会乱动;但祁深阁如何他就不知道了。
祁深阁不语,只是用一种很微妙的视线看着他。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明前天晚上,你还很排斥要和我住在一起这件事吧?”
他想起那夜在房间门口,许书梵那经过了尽力遮掩之后的犹豫神情:“怎么过了还不到三十个小时,就对这件事完全接受良好了?”
这句话彻底把许书梵给问住了。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说到底,他跟祁深阁也只不过是三年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而已,就算自己重新回到函馆是为了他,但自己怎么会就这样大胆而冒失地跑到人家的私人领地,甚至答应在这里长住下来?
说起来,这已经是许书梵独自周游世界的第三个年头了。在之前的这三年里,他经历过很多意外。
在马赛的港口被扒手偷走身上的全部电子产品和现金,差点迷路在雨季景色千变万化的东非大裂谷,甚至在澳洲北领地差点被觅食的袋鼠踢得小腿骨折。
但这一切的一切加起来,带来的后果和头脑发热的冲动感觉,都远远不如做出留在这个冬季漫长的边陲城市决定的时候来得要多。
他没办法解释这一切,因为它们看起来是那么自然,像是冥冥之中一股托举着他命运的气流,把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卷上九霄云外的高空。
他只知道,这种真心实意地想要拥有某种欲望的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这是最后一次,所以他决定纵容。
所以,许书梵还是回答了祁深阁的问题。用他最真实的想法,以及最平静的语气。
“我认为,这三十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我接受这种程度。”他坦然道,“最起码对我来说,你已经不是不知底细、让我没有安全感的人了。我想现在在你身旁,我也完全可以睡好。”
祁深阁神色晦暗地盯着他,半晌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