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 函馆无月 - 竹不汲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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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那天晚上,许书梵觉得自己似乎了解了祁深阁的一切。

在两人以往虽然为时不长但似乎已经很具有代表性的接触中,他并没有觉得祁深阁是一个多么健谈的人。

但事实就是,也许因为中午喝的麦烧酒精还没有从他的身体中离开,这个刚刚重逢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似乎把一切都坦诚而随意地告诉了自己。

换句话说,他对他这个事实上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星期的陌生人不设防备。

祁深阁在国内出生并长大,十五岁以前一直生活在一座美丽的沿海城市。高一那年,由于父亲的工作调动,他们拿到永驻资格,举家搬迁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

他在东京完成了自己的高中学业,然后顺利考入在国立高校中赫赫有名的北海道大学。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大学生活平淡而无趣,除了顶着名列前茅的成绩和直博的天才光环以外简直空无一物。

但无论如何,他的人生都称得上顺风顺水、完美无缺。直到大三那年,由于一场惨烈的车祸,他的父母意外去世。从此二十岁的祁深阁举目无亲,茕茕孑立在这片被辽阔海洋包围的孤岛。

祁深阁说,他的人生就好像一条在轨道里前进的弧线,虽然竭力扭曲着想要尝试一下脱轨的滋味,但那些尝试会让他自己先心生惧意,最后乖乖放弃。

“我自杀过很多次。”祁深阁以一个轻松的姿势把手臂搭在桌子上,像是在叙述一个陌生而毫无波澜的、陌生人的故事。

“第一次是在高中,刚来东京的时候。我不适应这里的一切,饮食,语言,森明的规则,冷漠的社会。第二次是在我父母的葬礼结束之后,毕竟除了他们以外,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能称之亲密的人了。后来整个博士期间也在一直抑郁,吃了不少精神类药物,一直到毕业的前一年才好些。”

“今年是我在函馆的第九年。”祁深阁笑着说,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个仅仅停留在书本上的故事。

“在这座城市待了这么长时间,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自己买了车和房子,也算是有了容身之所。至于朋友,不算很多,零零星星,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尤其是现在,竟然又遇到你。我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

这段叙述并不漫长,甚至称得上是简洁凝练。但在祁深阁的话音落下以后,许书梵沉默地注视着他,发觉自己恍然间打破宇宙运行的规则维度,穿梭了由无数个时钟共同构成的二十七年。

“干嘛那副表情。”也许是他失语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祁深阁打趣似的看着许书梵,但语气却很温柔,带着平和而隐秘的安抚。

他知道许书梵大概仍然在在意一开始自己说的抑郁和自我厌弃,因此朝他很轻松也很真诚地微笑了一下,凝了笑意的眼角倒映着窗外浓沉下来的夜色。

“都已经过去了。医院的评估报告表明,我现在身体和心理都完全健康。”他说,“而且,我现在已经有新的工作和人生目标了,不是吗?说实在的,这么多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这件事这么有意义过。”

听见这句话之后,许书梵终于有勇气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

在这场谈话开始之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说到最后,祁深阁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带着避无可避的痛楚剜在他的心脏上。

他意识到自己是个骗子。罪不可赦的骗子。

在听着祁深阁叙述时,有那么一瞬间,其实他差点就要狠下心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他想说,别傻了,就算你因为我而有了新的人生道路,但我也没有任何可能陪着你走下去。

到头来,在这片白雪皑皑的陆地上,还剩下的终究仍旧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身体里的血液似乎都变得粘重而迟缓,许书梵被自己想要坦白出口的秘密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当他终于抬起头来,对上祁深阁坦诚的视线,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做不到这一点。

揭开悲剧的幕布,远比创造一出悲剧要更加艰难。

温暖的气流从两人之间缓缓划过,艰难又执着地融化了静默的氛围。

“嗯。”最后许书梵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垂下眼去逃避他的视线。他知道自己声音干涩异常: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这是许书梵对祁深阁撒的第一个谎。

祁深阁说得没错,这家烧鸟店的菜品的确让人拍案叫绝,对得起昂贵的价格和狭窄的店面。但面对着一桌子色泽诱人的烤串,许书梵却只是勉强动了几筷子,剩下时间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盯着桌角的纹路放空。

祁深阁倒是丝毫没受到饭前谈话的影响,仍然颇有食欲的样子,动作优雅但吃得飞快。在解决完自己那一份之后,他看向许书梵:

“不合口味么?”

“没有,挺好吃的。”许书梵摆了摆手,神色有些勉强。从方才开始,他就不得不忍受自己上腹一阵强似一阵的情绪性抽痛。“我只是……中午吃多了,没什么胃口。”

祁深阁看出他不想多说,便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挥了挥手,叫老板来结了账,又要了一个食品纸袋,把桌子上剩下的食物统统收了进去,将袋口扎好。

许书梵看着他的动作,倒没有想到他还有随时死地打包剩饭这种优良习惯,忍不住定着疼痛艰难地说了一句:

“不浪费食物,真是个不错的习惯。”

然而,听见这句话,本来已经半只脚迈出了烧鸟店大门的祁深阁却回过头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道:

“谁说这是我的习惯?”

许书梵和他面面相觑。

“我不喜欢吃剩饭,平时如果没吃完的分量不多,也不会特意打包回家。”他盯着许书梵勉强在碎发遮掩下变得柔和的消瘦下颌线条,“我是怕你吃这么一点半夜会饿,以防万一才给你带回去当宵夜的。”

许书梵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几乎是立竿见影地变得僵在原地。等了很久,祁深阁才听见他用比新雪飘落还要小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而后者好整以暇地用手撑着门框,看了他良久以后才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实似的,笑着回了一句“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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