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先
宁为先
宫天南刚又领了个前辈进厅,听宁为先吩咐他,便冲在座的人行了礼,对俞相无道:“俞姑娘同我来。”
他气质温和,说话时不紧不慢,很有几分如玉公子的感觉。
俞相无几年前曾同他交过手。
此人举止行事谦和,抱琴的时候却不一样。与俞相无对手时谈的一曲《破阵子》,险叫俞相无把自己耳朵戳聋。
其音气势磅礴,宛如瀑流自三千里奔涌而下,一人一曲可堪千军万马,音浪几乎可化作实形,搅得俞相无内息紊乱半月才好。
出了大厅没两步,俞相无伸手把自己的帷帽取下。
她身侧的宫天南稍顿住了步子,然后露出个笑。
“俞姑娘可是觉得闷热?”
俞相无点头,侧脸看了他几眼。
宫天南约摸比她高半个头,黑发松松挽在脑后。
他的眼很圆,眉角处有一颗漂亮的红痣,为他添上了些许风情。
和俞相无几年前见他时相比,面容上没有特别明显的变化,但不知为何,气质上多了几分旁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柔之感。
俞相无落后宫天南半步,注意到他极力掩饰、却仍显迟滞的步伐。
她状似漫不经心开口道:“公子受伤了吗?”
宫天南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擦着自己的小指。
“是,一时不慎受的伤,俞姑娘见笑了。”
他引着俞相无绕过回廊,前方是皓歌郡内一处人工湖。
冬日的尾巴还没完全拖走,湖边寒意仍旧重。水中也没什么惹人眼的花和鱼,只有水流通的声音在低低地响。
宫天南和俞相无走了一段,主动开口道:“几年不见俞姑娘,俞姑娘风采依旧。”
他想起几年前和俞相无交手那一回。
那时俞相无接了一个杀人的单子,此人与皓歌郡的一个长老有些交情,便派他们去将这人平安接到皓歌郡。
行至皓歌郡外一处落脚驿站时,俞相无露面了。
她只有一个人,分明不敌他们,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疯劲,硬是捂着满耳朵的血把人杀了。
现下再看,那股疯劲仍隐隐能看见,更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坚定。
俞相无本就不爱讲这些客套话,有时不得不应付的二三句都显得干巴。她一面观察皓歌郡内的地形布置,一面抽空在脑子里捞几句能听的话,半晌才道:
“公子好眼力。”
宫天南先是无言,然后说:“这是自然,俞姑娘年纪轻轻有如此本事,是叫许多人都忘不了的。”
他们走到水渠拐弯的地方,未被寒意冻住的水自由灵活,越过水渠一声声打在青砖上。
宫天南又在这样的动静里说了句:“更何况,宫某记性向来好,该记住的故人一个都不会忘记的。”
俞相无本远远望着巡逻的弟子,想记一记这些人巡逻的路线。
闻言轻笑了一声,转过头,眼神落在宫天南眉角的红痣上。
她朝前走两步,倚在木桥的栏杆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皓歌郡正大门上挂的门派旗帜,在风中高扬着。
真气派。
俞相无想。
她回首居高临下看着宫天南:“公子作为皓歌郡的首徒,江湖人送‘号钟’之称,前途不可限量,想必皓歌郡的掌门之位也不是不可以拿到。”
说着,俞相无擡起眸,眼里那簇火明明白白亮起来。
“这样的地位,就该把所有故人全忘了,一心一意向前看。”
她最后一句,又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
如果有别人在场,应都会觉得俞相无是在讲些不太动听的场面话。
但在宫天南眼里,却觉她言辞冷漠,与那双仿佛时刻都烧着火的双眼,一并炼成了把带满倒刺的刀。
直直刺进他的心口,把他胸前这块会跳的肉搅烂,随后大言不惭地拔出。
宫天南摩擦自己小指的动作愈发地快,脸上的笑脸依旧谦和,连眼神都不变化半分。
他道:“俞姑娘说的是。”
俞相无的目光在他手上一晃而过,淡声道:“号钟公子带路罢,在下想去歇息片刻。”
宫天南点头。
他的神情像是刻在石上一般,连眼神都不会有丝毫破绽的流露,比任何面具都更天衣无缝。
但身体动作却没办法伪装。
他步子凝滞得更厉害,走快起来几乎是一瘸一拐的样子。手更像是得了急病一样抽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