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迷途返去心不甘,天公未见怎能停迷途……
裴妍老实道:“始平公主与羊皇后。”
于是她将公主传来的消息说了,还有韩芷的。这个时候任何一点细枝末节,都可能关乎着成败,裴妍不敢掉以轻心。
张茂听罢,似笑非笑地评点了一句韩芷:“她对男人素来有办法。”呜,王舆与赵泉,或可一用。
至于公主说的那件大事,他却只是面色如常地“哦”了一声,似早已知晓,“那日子还是挚师叔掐的。”
原来如此!
赵王与孙秀皆笃信鬼神,便以为世人也如他们一般。于是尽做些装神弄鬼之事。
早前,孙秀找来的牙门赵奉,自称得晋宣帝司马懿的神语,要赵王早日入住西宫,主持大局。于是赵王忙不迭地“奉命”搬了过去。
未几,赵奉又说宣帝的神魂在北芒山,让赵王在山上建立宣帝庙。赵王赶紧照办。
前几日,那赵奉又得神谕,说赵王称帝的谋划可以成功,需加紧行事,不得忤逆天意。赵王赶紧召来挚虞,让他掐算登基的黄道吉日。
赵王急着称帝。挚虞无法,好说歹说,终于劝动赵王延缓几日,到岁旦再登基——今年总算是熬过去了。
“那个赵牙门竟比挚师叔还能耐,可以看到神谕?”
张茂莞尔,拿手理理她的发鬓:“你说若宣帝还在,看到后世子孙不顾礼法,行僭越事,会如何?”
“清理门户吧?”裴妍会意,跟着笑起来。
不肖子孙,哪个祖宗会喜欢?
难为赵王还敢把宣帝抬出来,也不怕夜里做噩梦!
与此同时,赵王要在正旦逼今上禅位的事,早被筛子一样的细作传到了各个诸侯与大员的桌前。于是京城内外诡异地平静下来。
赵王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登基事宜。各地诸侯则在加紧厉兵秣马。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大网,在洛京周边缓缓撒开。
相应的,孙秀在朝中只手遮天。孙会身为驸马都尉和孙秀独子,更是无法无天。朝廷清流多受其害,就连世家大族亦只能避其锋芒,敢怒不敢言。甚至,孙会还几次胆肥地派人搅扰凉州刺史府。
若非张茂携父亲的亲笔书信,及厚礼美人登门拜访孙秀,得其庇护,几无人可以规制这个混账。
孙会是个没脑子的浑人。为防裴妍被他冲撞,张茂只好书信于裴该,阐明原委,将裴妍暂时接进刺史府来,在内院另辟居室与她居住。
裴妍倒无所谓。眼看着天气转冷,她搬来张家后,晨起还能多睡一刻钟。至于名声,呵,京城即将大乱,各家能否保住门楣还是两说,谁还有闲工夫讲这个!
何况,近日多事之秋,张茂忙得脚不沾地,以前他还有时间和兴致与她开开玩笑,甚而动手动脚,现在却是连与她聊天都得见缝插针。裴妍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去。
三秋之后便是冬。
起初只是风变了性情,不再款款而行,而是变得凌厉狰狞起来。及至枯叶被卷尽了,枝桠嶙峋地刺着,地面变得硬邦邦的,河道也被冰冻时,年更岁底便到了。
裴妍自入冬后,便有些百日咳。皇甫神医看过,可惜这等季候症,非几帖药可以治好,只能拿梨汤温养着。于是凉州刺史府书房的内室里经常会传出女子的咳嗽声。
起初,张家的那些幕僚还会窃窃私语,有老资格的,比如王融,甚而还私下里劝过二郎几回——怎可轻易放女子进书房重地呢?
及至见他对此不置可否,且并未因裴元娘耽搁过正事,久而久之,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裴妍不是姬妾,是二房未来的主母。他们这些做清客的,谁会没眼色的,和自家主母去斗呢?
更有心思重的,见张二郎沉迷裴元娘,反而放下心来。重感情好哇!就怕二郎什么软肋都没有,一心只要权势,那张家两个郎君之间,岂非如司马家这般,龙争虎斗,你死我活?他们这些做属下的,又该何去何从?
张家起势不久,没有那么多家底可以内耗,更没有哪个属下愿意在形势不明的时候站队。
故而,渐渐的,张家的幕僚们,竟也接受了内室中裴妍的存在。偶尔在书房外碰上了,双方也都客气地行礼,没了早先的尴尬。
腊月里,赵王与各地诸侯动作频仍。相应的,张家书房的烛灯就没有熄过。
除夕夜,赵王终于将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天明。
这夜,张茂送走最后一个幕僚,回到内室时,已过了三更。昏黄的烛灯下,裴妍已然斜趴在书案上,沉沉睡了过去。许是熬夜太多,她此前圆润的脸颊,也渐渐有些消瘦。
张茂叹气,早前让她回去歇着,她却不肯,执意要留下来梳理各式信件卷宗:“赵王乃我家头号仇敌,岂有假你之手,而我不出力的道理?”
近段时日,他与幕僚常彻夜理事。裴妍便跟着在内室作陪。说起来,这几日,她应该都没有睡过好觉吧?
张茂将裴妍悬在手心的毛笔轻轻摘出,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到矮榻上,褪了鞋袜,又拿厚氅给她盖严实了。
屋角的铜盆里,银丝碳不住地往外冒着热气,熏得人暖融融的。
连日的劳累让张茂亦困顿不堪。眼看着天将放亮,他干脆不回房了。地上垫着厚实的蜀褥,他靠着矮榻坐在地上,头搁在裴妍手边,就像当初在闻喜的庄子上那样,不一会亦沉沉睡了过去。
裴妍自梦中惊醒时,见到的就是张茂熟睡的侧颜。他似乎睡得很不踏实,眉头紧紧皱着,嘴角微微抿着,似乎梦里也有处理不完的事情。她轻轻抚上张茂的眉间,想将他的皱痕抹平,不意喉间一痒,忍不住咳嗽出声,倒把睡得昏沉的人搅醒了。<
“阿妍,又难受了?”张茂赶紧起身,利落地从吊炉上倒了杯热水,又拿案上茶壶里的凉水兑了,递给她。
裴妍摇头,捂着胸口起身。“倒不是咳醒的,是魇到了。”
“许是近日思量过多,方才竟梦到叔父来。我与他似在太极宫里。他看到我也不说话,只静静地指着那皇位摇头。”
她回忆着梦境,柳眉微蹙,忐忑地道:“你说,叔父究竟是何意思?要不你帮我问问挚师叔去?他不会是在怨我们,为何到现在都没给他报仇吧?”
张茂摇头,安抚她道:“出色的猎人除了弓马娴熟,还要沉得住气。郡公入朝多年,岂会不懂审时度势之理?赵王已然入彀,你我何需心急?”
何况,他莞尔:“若真是叔父在天有灵,那定是在说,赵王坐不长这宝座。”
裴妍想想,是这个理!不禁心口一松,忍不住朝天祷告:“阿叔且再等等,那混账东西很快就要下去给你赔罪了!”
张茂看着念念有词的裴妍,嘴角含笑,然而这笑却不达眼底,甚而藏了一丝隐忧——赵王不顾众怒,欲废帝自立,如此乱臣贼子的行径,人人得而诛之。可以说,自他产生妄念起,败局已定。
可是,之后呢?齐王、成都王、河间王、东海王……各个手握重兵,哪个是省油的灯?
司马家不缺能人,但缺贤才。
这些时日他与诸侯多有交游,冷眼看去,也就常山王与豫章王性情敦厚,堪称仁义。可惜这二人将将二十出头,资历尚浅,排行也低,麾下人马又少,难以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