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坐想微风过荷叶,梦成疏雨滴梧桐坐想……
今年的恶月比往常还要热几分,就连洛河上竞渡的舟子,都似泄了气的羊泡,鼓声软绵绵的。场面看似盛大,然而这两年丧乱不断,京城士庶还没能从惶恐中走出来。所谓的盛景不过是虚应出来的空壳,到底不如前几年热闹。
凤凰楼上依然是帝后亲临。只那顶楼御座上的女子换成了年轻的羊后,下面侍奉的臣属则已清理变更了两波。
这样的场合,太孙却没有出现。宫里传言,太孙已然缠绵病榻数月,药石罔效。然而冠盖满京华,无一人关心这个濒死的幼童。大家的目光,皆在羊后那高高隆起的肚皮上,以及齐王身后,那端端正正坐着的七八岁孩童。
那孩子到底年幼,举着脖子,聚精会神地盯着湖面上的龙舟,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天真好奇,又有点寄人篱下的惶惑不安——正是清河王司马覃。
长沙王则与司马毗相谈正欢。近日,东海王父子与长沙王走动颇勤。尤其司马毗,与长沙王很相合。
张茂忍不住劝长沙王防备着些。奈何司马乂却以为他是旧恨难消,甚至还异想天开地劝和二人——“你与伯昭皆当世人杰。虽之前有些许龃龉,不过少年时的意气之争。如今时过境迁,为何不能携手并进、同路而行呢?”
同路?张茂嗤笑,不动神色地瞥了眼司马毗,默然呷了口茶汤。道不同,不相为谋罢!
与凤凰楼相邻的鸣鸾阁里,裴妍怔怔地倚着栏杆,望着洛河里的舟子发呆。曾几何时,她和阿妡、韩芷、河东还有那些儿时的玩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在这里相聚嬉戏。而今,这些知交四散漂流。就连河东,也因与始平置气而没有来。
裴妍回头望了眼阁里年轻的女眷,竟没一个是往日熟识的,霎时意兴阑珊。
“怎不叫阿娴来陪你?”裴妃坐过来。
裴妍苦笑:“她本要来的。行到半路,家老来报说,妞妞玩闹时扭了脚。她担心孩子,又折了回去。”
“原来如此!”裴妃摇头,叹道,“到底当了母亲。”
正说着,人群里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终于有舟子胜出了——正是裴妃押的那支。一瞬间,她被这阵意外的喜意打动,也跟着站起来道彩!似乎随着这次夺魁,她所有的烦心事都随着龙舟抛到了水下,从今以后否极泰来!
“恭喜姑姑!”裴妍跟着凑趣。
“讨个吉利罢了!”裴妃笑意盈盈地坐了回去,叹道,“希望下半年,阿毗的那些妻妾,能传出点好消息来!”
“世子……还是一直忙于公务么?”裴妍犹豫了一瞬,到底多关心了一句。
裴妃嘴角微抿,脸上露出一丝落寞。“借口罢了!他成亲这么久,一直冷落后院。妻妾诸人,无一人得孕。如此,叫我怎能安心?”
裴妍识趣地闭了嘴。她与裴妃此前一直很有默契地、避而不谈司马毗。不想今日,倒是聊到了此处。
“他还总躲着我,近日没事便往长沙王府跑,有时迟了,就睡在人家那。我是想捉都捉不住。”
裴妍心里咯噔一下。司马毗不是那种无事献殷勤的人。长沙王的私兵已训了小半年,初有成效。他该不会察觉了什么?
她心中暗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轻声道:“世子与长沙王交好,或许只是志趣相投。姑姑不要多想。”
裴妃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洛河上飘扬的彩旗,低声道:“但愿如此吧。只是近来朝中风波不断,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可偏偏我家那老匹夫,什么都不与我说。如今,连儿子也很少回来。你说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裴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河面上龙舟竞渡的喧嚣渐渐散去,炽热的天光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犹如缎带织金。她忽然忆起幼时与阿妡在此嬉戏的场景。那时无忧无虑的笑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姑姑也总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不似如今这般惶恐忧惧。
物是人非!
裴妍逼着自己醒转回来。
“姑姑,”往事不可追,她犹豫片刻,话锋一转,问起当下诸人最关心的事,“太孙……当真无救了?”
裴妃神色一凛,迅速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宫中御医皆束手无策,怕是……就这几天了。”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怜悯,“这孩子,也是可怜。”
正说着话,忽听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禁军匆匆穿过人群,直奔凤凰楼而去。
裴妃脸色微变:“出事了!”
不多时,果然有黄门慌慌张张跑来,道:“诸位贵人,太孙殿下……薨了!娘娘命诸位速速回府更衣,进宫哭灵。”
裴妍与裴妃对视一眼,有了方才的铺垫,听到这个消息并不十分意外。只是原以为太孙还能撑些日子,不想会折在今日。
牛车麟麟地压过路面,方才还喧嚣热闹的街市一瞬清冷下来。
百姓从宫城里传出的钟声中亦知晓了皇储殒身的消息,皆收敛起笑意,纷纷自觉地避回家中,生怕一个不小心,冲撞了天家的规矩,惹了朝廷忌讳。
张茂还给裴妍带来一则消息,道是凤凰楼里,羊皇后听说太孙病逝,受了“刺激”,肚子也疼了起来,似有发动的样子。
“这么巧?不会吧!”裴妍诧异,算起来,羊后的产期当在下个月才对。
张茂攥着裴妍的手紧了紧,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羊后非常人。她想早点生,自有她的办法。”
皇城,显阳殿。
两个宫婢接连往花池子里倒了两盆污糟的血水,又匆匆回身,拎着新煮沸的热汤进去伺候。
内殿里,女人的哀吟犹如一只受伤的母兽,起初隐忍着,而后一声高过一声。
大长秋隔着帘子,焦急地来回踱步。满宫的御医皆在屏风外守着,指点着医女施为。
羊献容只觉得自己要死了。小腹传来一阵大过一阵的剧痛,胯部仿似有锯子在一寸寸削着自己的骨头。她死死攥住锦被,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汗水浸透了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更显得狼狈不堪。
她听说孩子个头小才好生产,是以怀孕后,便一直吃的不多。她还提前命医正备下了催产的药——她不能拿齐王那点子良心赌自己的性命。太孙死了,她的肚子今日一定要有个结果!<
羊献容咬牙保持清醒,按照医女教的法子用劲。终于,一阵撕心裂肺地使力后,她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替她接生的医女抱着孩子伏地禀道:“娘娘,是公主!”
羊献容浑身的劲头一松,浩荡的喜意瞬间席卷全身。她不顾身下疼痛,艰难地抬起头,眼尾泛红,小心地再次确认:“你说什么?是女孩?”
“唯!是公主!”乳母激动的将这个虚弱的孩子清理干净,裹在襁褓里,小心地举给她看。
“好!好!好!”
羊后一连说了三个“好”,却一声比一声虚弱,终至晕厥过去。
一群医女赶紧又围了上来,掐人中、暖手、放参片、弹脚心,好不容易羊后转醒,却顾不上刚生的公主,而是哑着嗓子,对进来伺候的大长秋道:“去请陛下吧!这下,都能安心了……”
随着羊后生下公主,天子这支彻底没了男丁。齐王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将清河王过继给天子,立为皇嗣。而他自己,则自封为太子太师,一应礼遇超位诸侯。同时,为防四海不服,他还采纳中领军何勖的意见,在五月举行大规模阅兵,妄图以此震慑群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