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古来……
天边泛起蟹壳青,没了其他季节的虫鸣鸟叫,冬日的清晨分外静谧,只屋角的更漏,一滴一滴地往下数着时辰。
裴妍揉着惺忪的睡眼,欲爬过张茂身边。刚从被中支起一个手臂,就被身边人警觉地压了回去。
“这么早起做什么?”他闭着双眸,声音微哑,犹带睡意。
“你的药!”裴妍柔声道,“昨日皇甫师叔新换的方子,说能好的快些。”
这几年冬日一年比一年阴冷。张茂的伤口前些时日进了风,一到雨雪天便开始酸疼。
“这种伤只能温养,哪来的药到病除。”他一把揽过她,“师叔怕你着急,糊弄你呢!”
裴妍柳眉微蹙,手不自觉地绕过他裹着绷带的肩头,抚上他光裸而精壮的前胸与后背,那里大大小小伤口纵横,狰狞的诉说着主人的战功与苦难。
她一阵心疼——这里面有几处竟比这次伤的还深!那些时日,他一定很痛苦吧?西北苦寒,又是谁在身边照料他?
她想起那些年,她雷打不动地每半个月收到他的平安信。
“你伤重的时候,如何提笔给我回信?”
小手被一只大掌捉住。张茂终于睁开了星眸,里面带着一丝温柔的歉意:“我说了你不许生气——有时会在大战前多写几封,只要没死,就按着日子,给你寄去。”
“痴子!”她轻轻地捶打着他的胸口,“空几次又何妨,由得你这么糊弄我!要把人心疼死么!”
张茂嘴角微弯,将人往怀里摁了摁。“那时候不得不这么做呀!你我一年难得见几次面,我怕失约一次,惹你担心;失约两次,让你牵挂;失约三次,遭你埋怨;失约四次……万一你跟别人跑了怎么办?”
“胡言!”裴妍一把推开他,“在你眼里,我就这么的……薄情?”
张茂却侧过头,手指划过她顺滑的乌发,在耳后停住。他深深地看向她,叹道:“彼时我有什么?除了你的这份长情,别的什么都不敢赌。”
裴妍一瞬语噎,忍不住低头靠着他的。前程往事种种,后怕的事情太多。她也好,他也罢,都分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姻缘。
二人直磨蹭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张茂的药自然也被耽搁了。裴妍正盯着他吃药呢,却见拾叔捏着一份拜帖匆匆入内。
裴妍连忙接过,见到其上人名,不禁柳眉微蹙,转头问身后:“石勒?他来找你做甚?”
张茂沉吟:“他不是拜入成都王帐下?听闻很得公师藩信任。不久前成都王放还刘元海归匈奴,便有他和公师藩的手笔。”
“你不是说他心机颇深,恐与匈奴有勾结?”裴妍点头,此事还是她读给张茂听的。“那他这次来?”
“许是成都王的意思。”张茂皱着眉头,将手头的汤药一饮而尽,“河间王权势日隆,成都王怎甘心人后?找我是假,探长沙王口风是真。”
自打齐王伏诛后,长沙王在朝堂上展现出了不同往常的雷霆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衡了朝堂局势。
更为难得的是,不同于齐王跋扈,他对帝后颇尊敬。每有政令,都要与帝后共同商讨。
羊皇后原先颇忌惮长沙王,如今见他对自己礼敬有加,对臣属不矜不伐,深知在宗室诸侯里,惟他最可倚靠。堂上诸决策,常由二人商讨得出。
只是,诸侯虽退兵,但河间王却贼心不死,亲笔举荐心腹李含为河南尹,妄图染指京城皇权。<
石勒便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前来造访。
作为邺城来使,他被家老恭敬地引往花厅。一路上,石勒负着手,不动声色地打量凉州刺史府。虽不及成都王府豪奢,但山水走势,动静之间,颇合术阵之法。假山叠嶂如屏,曲水回环似带,看似随意点缀的亭台楼阁,实则暗藏九宫八卦之局。府内部曲亦皆依凭地势占据要岗——内行看门道,这个府邸的主人一看便是行军布阵的能手。
转过一道垂拱门,便是花厅了。厚重的皮挡落下,瞬间隔绝了外边的严寒。四角铜盆内,银丝碳滋滋地往外冒着热气——真是温暖如春。
这就是裴元娘的婚后所在?
身后响起一道虚咳,他转身,就见裴妍扶着张茂入内。
他赶紧朝二人行礼。
张茂广袖虚抬,请他上座。裴妍则跪坐于张茂身后,替二人煮茶。
石勒目不斜视,开门见山地递上成都王写与张茂的密信,沉声道:“大王言,先帝在时,敬天应民,诸侯无不拜服。自今上继位,却天灾人祸频频。何也?主弱臣强。而今清河王年幼,天子却立其为嗣子,岂非重蹈覆辙?大王忧心不已,素知将军与长沙王及诸位大人交好,又得天子爱重,烦请将军转达一二。”
张茂看了信,沉吟良久,点头道:“你家大王的意思,茂已知悉,必上达天听。”
“将军高义!”石勒信已带到,便要退下。
“石校尉,茶还没吃呢?”身后,裴妍言笑晏晏,“可是嫌妾煮得不好?”
石勒一愣,这才抬眼一瞟上首。
先是张茂——这位新晋的护军将军,虽是嘴角噙笑,静静地坐在那,却有伏虎之态,比之几年前,威势更胜。
他微微垂眸。少年时在东郊,他们有过短暂的交手,也曾联手救过裴元娘;青年时,他为东海王世子部曲,曾奉命与他在密林会猎。而今,他是成都王座下裨将,受命来为明公说项。
他十年间转投三家,用汉人的话说,是“三姓家奴”,为人不齿。可他一个胡儿,由少年时的跪着说话,到青年时的站着候命,到如今与张茂坐而论道。这由跪而站而坐的路,中间有多少艰难困苦,不足为外人道也!
至于裴元娘,他心里一酥,却克制着掩盖了下去——她还是那样名艳不可方物,甚而嫁人后,多出几分少妇的妩媚来。想到之前自己还曾痴心妄想地欲趁她落难之际带她走,不由得自嘲。
“夫人见笑。某……这就吃!”他颇为慎重的,微微颤着手,将那带着浅淡白沫的茶汤,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他吃的不快,更谈不上赏心悦目,但胜在虔诚。
诚然,这些年他摸爬滚打,终于在成都王帐下有了一席之地,也被人尊称一声“校尉”。但他的学问也好、用兵也罢,都是这些年自学的,规矩更无从谈起。
就拿这次京城之行,本该卢府军、陆司马或是公师将军前来周旋。但前番陆机通敌,被大王赐死。卢府军和公师将军忙着争权,谁也不肯轻易离开邺城。这差事,便落到了他的头上——这也是他第一次在京城贵胄面前露脸,也是第一次在高门受茶!还是“如珠似玉”的裴元娘与他煮的!
他放下茶盏,眼底有一瞬的激荡,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缓缓起身,朝张茂和裴妍深深一揖,不卑不亢地告辞。
送走来人后,裴妍见张茂对着石勒的背影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她将一只厚厚的隐囊放到他的身后。
“性狡而质诚,貌鲁而心细,恐难测其深浅。”张茂蹙眉,如是点评。
“嗨,”裴妍莞尔,抱着张茂的胳膊道,“反正他是成都王的人,忠敏也好,奸愚也罢,祸害不到咱们。”
张茂亦跟着笑了笑,望着门外的残雪摇头不语——许是他多想,总觉得与此人冥冥之中仍有余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