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二月二,龙抬头。
细细密密的雨丝如同一张蚕丝织就的幂离,虚虚地罩在洛阳城上空,给远处的山河蒙上一层朦胧的面纱。
有畏寒的老者颤着枯瘦的手,在屏风上点下一笔数九的花瓣,九九八十一个寒日,还缺几朵便能填完。浑浊的眸子里放出一缕暗光来,蹙着的眉头微微舒展——一冬就是一劫,今年这劫可算熬过去啦!
天气渐渐转暖,冰雪消融,山河解冻。裴妍却不敢大意,出门时,坚持给张茂披上狐皮大氅,不允他受一点儿风。
燕子回时,王夫人与裴崇一行终于抵达京城,于府里略微休整两日,便派人送来家宴的请帖。
暌违近两年,裴妍再次见到这位二婶时,觉得许是舟车劳顿,她比从前略微清瘦了些,头上的银丝也肉眼可见地多了许多。在她的身后,二哥裴崇与二嫂崔氏言笑晏晏地与她点头示意,这二人倒没什么变化。
裴妍夫妇与诸人寒暄了一圈,便被请到上座。目光逡巡,却未见到大嫂柳蕙和孩子们。
小郭氏告诉她:“如今外面还冻着。你大嫂怕你侄儿侄女年龄小,路上受不住,干脆留在闻喜等着咱们。”
裴妍点头。他们下月启程去凉州时,必然会经过司州,正好顺路接一下大嫂一行。
“听闻出发的日子是挚神仙卜算的?”
裴妍愣了愣,不意阿母问起这个,“嗯”了一声,“师叔说上巳之后宜出行。”
“那挚神仙为何不与我们一道走?”小郭氏问道,“你和二郎也不劝劝他?”
“怎么没劝呢?只是挚师叔看着豁达,实则最重情意。”
“怎么,他在京城还有放不下的人?”小郭氏惊奇道,“他那几个儿孙不是都在外地任职?何况他这么个神仙,不是素来喜好云游四海么?”
裴妍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是从前。自吴王离京前将王府与幼子托付与他后,你可见他出过京城?”
前段时日,张茂多次登门邀请挚虞同去凉州,皆被他以照应吴王府为由婉拒了。
“神仙也重诺啊!”小郭氏点头。
那一厢,王夫人与始平公主交换了眼色。
始平会意,特意起身,端着酒盏来敬裴妍。
“元娘,日后阿瑢与阿拂就拜托你了!”始平强忍着泪意,郑重地道。
“应该的,都是自家孩子……”裴妍见她双眸沁泪,眼尾泛红,心里也不好受——昨夜裴该夫妇登门造访,特意将膝下一儿一女托付与她和张茂。
许是这么多年大风大浪过来,王夫人敏感地察觉到什么。此次她回京,对家里的孩子们都做了别样的安排——裴崇的孩子被她派人一路送去了东海,请裴妡代为照应。而裴该的孩子,则拜托给了裴妍。
如此一东一西,倒像是将裴家的血脉故意撒向疆域的两端——这也是最稳妥的法子。
裴妍望着与母亲谈笑风生的王氏,再次感受到这位当家夫人未雨绸缪的果敢与魄力——她回京不过两日,却已从波谲云诡的京城局势中,敏感地嗅到风雨欲来的征兆,果断地为家门安排好退路。
或许早年她与母亲在内宅之事上有些许龃龉,但平心而论,她绝对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主母。
她起身为王夫人祝寿。王氏亦郑重地饮尽杯中酒,欣慰地朝她点了点头,目光中似有千万嘱托——尽在不言中。
裴妍头一次觉得肩上的担子有千钧重。她转头看向身侧与裴憬兀自交谈的张茂,目光闪烁。
若只有她一人,她深信张茂定能护她无虞。可此次西行,她要带着娘家的一众火种,撒向张家的土地——箩筐就这么大,分饼的人却多了起来。不知公婆是何态度?安定张氏可会容她?
她对前路不免忧心起来。
手背一暖,她低头,原是张茂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
似察觉到她的不安,他转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
裴妍却心虚地别过头去。
入夜,房里炭火未歇,裴妍一边篦着头发,一边对着菱镜愣神。烛光将她的倩影倒印在墙上,影影绰绰,欲说还休。
忽而,手腕被虚虚握住,篦子被一个满是薄茧的大掌接过。张茂不知何时到的她身后。他将将梳洗过,身上犹带着松木的清香与皂角的味道。一缕青丝被小心地托起,他尽量控着力道,轻轻地为她篦发。
“在想什么?”他一边顺着她的发尾,状似无意地问道。今日家宴时,他便觉得她有心事。
“阿茂哥,此番西行,我们拖家带口,阿翁与阿家可会不满?”裴妍凝视着镜中,眸子略带紧张地观察着身后人的一举一动。
拖家带口?张茂立时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原来裴妍是怕娘家人去多了,惹婆家不悦。
“我当什么事!”张茂手上动作不停,轻笑道,“阿妍不妨想想,若无阿耶授意,大兄与五郎何来调令?”
裴憬与薛翊都是带着官身的。此番西行,裴憬迁凉州治中,薛五郎为诸曹。虽是平调,若无张轨这位凉州刺史首肯,台城焉敢下旨?
裴妍这才放下心来。张轨是一洲之主,只要他没有意见,旁的人敢说甚?
只是,她回过身来抱住张茂,声音小小,语气却分外严肃:“河东裴氏于河西无半分根基。往后想要立足,难免与当地豪强争筹拔尖。彼时难免要借一借张家的势,你可不许嫌我们。”
“这叫什么话!”张茂闻言,托着她的小脑袋,俯下身亲了亲她的发顶,望着镜中的人儿道:“阿妍忘了?自打十年前我入裴家门庭的那刻起,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当年,若非郡公出手相护,安定张氏早倾覆矣!何来如今富贵?之前未能救得郡公,我与阿耶已是悔极,如今能护裴家后人周全,也算为我张家赎罪一二。”
裴妍点头,有他这话,她心里的大石才算落了下来。她知道在凉州的地界上,东至扶风西到敦煌皆有著姓,想要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根不是易事。但她坚信,有了张家的支持,凭着裴家的百年底蕴与行事章法,若干年后,定能在河西有一席之地!
随着春深日暖,张茂的箭伤好了许多。裴妍终于舍得放他外出。
甫一自由,张茂便携裴妍祭拜了司空张华和他的长子,与先钜鹿郡公裴頠不同——河东裴氏赫赫百年,家大业大,赵王虽杀了裴頠,却保留了他的爵位,令他的家人可以扶灵归乡。而张华父子被赵王设计除去后,却没有家人敢来与他收尸。还是他的几个门生偷偷将父子二人的尸骨敛葬。直到赵王倒台后,众人才敢前来祭拜。
裴妍见张茂无声地跪在张司空的墓前酹酒,知他在为张华感伤,叹道:“赵王已死,司空家的二郎在凉州过得很好。张大人泉下有知,当能瞑目了。”
真是如此么?诛了首恶,便能瞑目?可那些未尽的功业呢?未酬的壮志呢?如何圆满?
张茂静跪良久,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斑驳的刻痕。那上面只简单刻着“晋司空张华之墓”,既无谥号,亦无生平功绩——仿佛这黄土之下埋着的,不过是个无名之人。千百年后,谁能想到,这光秃秃的圆冢之下,葬着位文能定国、武能安邦、却半路中殂的大才呢!
春风掠过墓前的松柏,招魂幡簌簌作响,似有亡魂低语。
既要保全自家,又要建不世之功,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