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
月仙没有做声,想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向苗洞明确认,“皇上的意思,是让下官先开口么?”
扪心自问,这一年下来,她确实够辛苦,但主动讨赏,终归心里别扭:自打姚岑和离那件事之后,如今好容易叫皇上重新看中她,万一会错了圣意,岂不是功亏一篑?
苗洞明给她鼓劲儿,“你别太多顾虑,我听皇上的意思,是要有重用,只是怕你不接受。”
他意有所指,“毕竟,姚家人是朝堂政局里的闲云野鹤,要是这么贸然下了凡,只怕你祖父不肯答应。”
若她还在翰林院,说闲云野鹤自然是再恰当不过,但既然进了礼部,大事小情插了手出了力,就再也甩不脱一身干系。
大约是他推心置腹的模样令她觉得可堪信赖,尽管这位大人与祖父不合,月仙还是忐忑地向他请教,“下官心中的确有主意,只是不知道皇上是否会应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才合适。”
苗洞明很是意外,“姚疏平日里难道没教过你,应该怎样面圣对答?就算姚疏没说过,那苏擎风呢,他好歹是你的老师,总不至于如此吝啬吧?”
她困惑地摇头,“祖父和苏先生所传授的道义,皆在于如何做好一国之臣……”
她支支吾吾地,话只说了半截,其实心里仍犯嘀咕:祖父对先帝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从没见他多热络,而苏先生,光是他讽刺先帝就那些话,只怕都察院里最犀利刚正的御史也没胆量去说。
之前一门心思想着不能叫皇上恼了姚家,所以在礼部这一年兢兢业业十分卖力,和皇上的关系也不知不觉越发亲近起来,甚至偶尔会有错觉,觉得他在某个瞬间不再是皇上,就是自己的一个朋友,和连濯乔怀澈他们几个没有分别。
她自知僭越,可是回忆皇上对自己的关照,总觉得远胜于旁人。
祖父也说过,她不需要知道他和嘉宁帝之间的过往,因为今上和她之间,远没有那么多博弈和算计。
所以她不由自主地瞒下了许多事情没说,比如那一夜宿在文华殿暖阁,比如她不依不饶在皇上面前指桑骂槐。
越想起这一幕幕过往,变愈发觉得皇上待自己尤为亲厚。她嘴角忍不住上翘,随即又卯着劲压下来。
唉,怎的就如此大言不惭。
苗洞明古怪地干笑两声,“不说别人,你是没见过姚松溪当年和先帝要好的时候,那会我们面圣议事,都尽量找姚疏一块去。不为别的,就防着万一哪句话没留神惹怒了先帝,但凡姚疏打圆场,先帝从来没有不给面子的。”
她深感意外,照这么说,祖父和嘉宁帝的交情,听上去可比她和今上还要好。
“那后来怎么……”
苗洞明却并不愿意多谈嘉宁朝的旧事,“你祖父不说,我就更不能说。”
“好了,不扯那些远的了。”他收回视线,比手点点身侧,示意她先坐下来,“就算和皇上想法不一样也没有关系,皇上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好好商量就是了。反而是你瞻前顾后不敢开口,倒让皇上觉得你心意不诚。”
她心悦诚服地点头,“多谢大人教诲,下官明白。”
“可是,要是我开口要了官位,却没有十足的把握胜任,那,万一……皇上会不会失望呢?”
这话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泄气。
以前在皇上跟前回话,从来是有一说一,几时想过这么多?
也许因为之前都是小事上举棋不定,坦然相告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的功夫。
仔细想想,刚入仕那两年,她在翰林院躲懒偷闲,皇上难道就不失望?
说到底,还是以前不在意罢了。
可是现在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呢?
苗洞明的反问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姚大人不是素来好读书么?你且去翻翻典籍房的史书,不管是前朝还是大彰,千百年来的贤臣名将,孰能无过?”
她急声解释,“下官其实深思熟虑过,觉得若能去——”
“打住。”
苗洞明擡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记住你现在心里想的这些话,明日去见皇上,在他面前完完整整地讲出来,这就够了。”
月仙作揖谢过他,终归是未能直抒胸臆,只觉得满腹言语化作一团云堵在胸口,翌日便按照苗洞明所言,入宫去求见皇上。
她赶得不巧,皇上今儿没在宫里,陪着太后一起去了西苑太液池。但明德宫当差的内监哪个不认识姚栩呢,当然不能干看着她白跑一趟,于是自告奋勇地帮忙引路,领着她出了西华门,过西苑门北上,一路进了椒园。
薛放没想到她会来,“姚卿这是……有政事要谈,还是旁的什么?”
“倘若不是朝政,不妨随朕一道,去水云榭闲坐一会吧。”
他语气里隐隐透出几分期待,“这会湖面上风没那么凉了,水云榭周围春花开得正好。”
月仙肯定不能驳他面子,谢恩比手跟着他往西走。
两人在凉亭坐定,她也下定了决心,连称赞湖光春色的客套话都免了,张口就道:“臣有一事郁结心头,百思难解,想请圣上明断。”
皇上看起来精神头不大好,有点懒懒散散的,一面叫戴春风换杯酽茶来提神,一面随意答应,“嗯,姚卿但说无妨。”
她手指尖扣着方桌棱边,极度紧张之下,声音居然出奇地洪亮,“回皇上,臣想去都察院历练一番,望您允准。”
皇上正以手支颐半阖着双目养神,听了她的话,骤然擡眼瞧过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月仙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正暗忖自己的请求是否跟皇上的期望相去甚远,却听他欣慰道:“朕就知道,朕和阿栩一向默契!”
原来真的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把手指蜷起来,桌下的双腿也稍微换了个放松的姿势,不再那么僵直地撑着,坦然道:“臣也是因为潘云腾的案子,才猛然发觉,如今的吏治亟需整治。”
“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由于龙体违和的缘故,在朝政吏治方面,多是有心无力。一些奸佞之辈更是借机以权谋私,拉帮结派。闵董两派明争暗斗,加之聂聆如墙头草一般左右勾结,若不加以遏制,只怕等到昭兴十二年会试之后,庶吉士的选拔中,还会出现像潘云腾这样为非作歹的人。”
她在惜才这方面和皇上如出一辙,说到此处,忍不住将手掌拍在桌面上,惋惜道:“潘云腾那份答卷虽算不得出彩,但几条对策都很扎实,此人明显是有真才实学的,便是当年馆选时和穆文清公平竞争,也未必就真会落败,实在可叹。”
皇上眼神暗了暗,他满心想着要借会试和馆选选贤聚才,姚栩所言正好切中他心中所想,他满怀期待地同她商量,“阿栩,都察院职位甚多,你想去哪一个?”
她嘴角那抹浅浅的弯钩明显僵住了,“臣岂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