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12罗密欧，罗密欧

第12章12罗密欧，罗密欧

尽管康彦对汤瑾的到来感到安心和感激，但显然正像汤瑾所说的那样，很多事情从来不按康彦所规划的那样发展。

生活之所以发生巨变，首先在于康彦低估了自己想和艾川祺见面的冲动。他原以为自己尚能控制这种渴望在“时不时见面”的领域内，但康彦现在一闲下来就想到他的抱抱朋友艾川祺，而作为一个没有工作的闲人，康彦每天都很闲。

生活之所以让人无所适从，其次在于康彦高估了汤瑾的接受能力和乐观心性。他出于分享喜悦的目的和汤瑾讲述了自来到小镇后发生的所有事，但汤瑾对康彦食用过多饭团忧心忡忡，还因为康彦被蚂蟥叮咬过大呼小叫，唯恐康彦营养不良和受伤感染。

于是康彦被强制在家休息，哪里也不能去，每天还要喝上一盅汤瑾炖的汤，他和汤瑾据理力争，只争得了家门口的一小块地的散步权，至于再远一点，远到艾川祺的克莱因蓝房子，被对他病情过度紧张的汤瑾一口拒绝。

也没有完全拒绝，汤瑾提出她可以陪他一起去，也建议让艾川祺过来，但康彦都觉得别扭万分。

他只想像个正常人那样出趟门，和艾川祺单独相处，康彦也说不出为什么，但总之他只想单独和艾川祺见面，以一种自由健康的姿态。

所以康彦被迫在家转来转去，偶尔下楼和梁叔聊聊天，因为不好意思和艾川祺联系说“我妹妹不让我出远门所以你能不能来找我”，康彦郁闷地自己思念他的抱抱朋友。

从艾川祺的塔罗到耳钉，再到食指上的素戒，康彦的思维又掠过他总是蓬松的头发，两个人拥抱时感受到的温热的腰腹，最后停在艾川祺那支老旧的腕表上。

康彦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电脑上是他这两天逐字阅读的关于双鱼座的长篇分析，还有几个和ai聊双鱼座的窗口，他翻了翻桌上的日历，最后拉开了第一层抽屉。

那支劳力士表躺在里面。

系统学习了三个水象星座的相关知识后，康彦最先排除了总被贴上敏感多疑标签的天蝎，紧接着犹犹豫豫地否决巨蟹，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因为康彦直觉艾川祺和巨蟹无关，最后选定了双鱼。

这样算，要等到明年的早春，才能到艾川祺的下一个生日。

他们不过几天不见，康彦却已经想到了两百天后的事。

艾川祺那天夸过的油画拼图被康彦裱起来，挂在书桌正对面的白墙上，康彦每每擡头，都觉得自己正奔在那一片绿色当中，心情愉悦，四肢酥麻，仿佛乘云直上，又从宽大绿叶上滑落，飘飘然地掉进一条河里，温暖而轻柔，向前流。

康彦觉得这种情绪应该和多巴胺息息相关，而自己突然分泌大量多巴胺的原因总不能真的是因为一副拼图，但究竟是不是因为艾川祺，作为坚定的实践派，康彦认为一定要和艾川祺再见面，才能够确定。

可他们甚至没有联系，哪来的见面。

康彦略微沮丧，想起来那天说的话，又坐直身体去摸手机。

手机像平常那样没有任何新消息，康彦强迫症一般把所有公众号发来的无意义通知红点全清干净，又幻视艾川祺的小人在屏幕上跳来跳去，嘴巴里念念有词，什么“那你也得先开口”，什么“我怎么知道你想不想见我”，康彦心烦意乱，心中腹诽自己总容易纠结的怪性格，不高兴地把手机关了，抽屉也推回去。

太无聊，太无聊，新买的拼图还没到，康彦漫无目的打开视频网页，思索半天，选定“塔罗”作为检索词，开始新一轮学习。

五花八门的塔罗视频跳出来，康彦耐心浏览，终于明白这一类投稿视频都应该被归为“大众占卜”，但主题都很单一，他面色凝重，在捕捉到“桃花”、“正缘”以及什么“吃苹果”后，眉毛越皱越紧。

康彦把筛选条件改为最多播放，在前三个视频中选定了标题为「下一次吃苹果」的一个，他觉得去占卜什么桃花什么正缘实在是太肤浅了，不如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会吃一个苹果。

跳至第三组解牌，康彦戴上耳机，双手规矩地放在桌面上，全神贯注地倾听。

塔罗师说此视频性向不限，虽然康彦不明白吃水果和性向有什么关系，但这种多元友好包容的氛围让他感觉不错。

他继续往下听。

耳朵里蹦进许多不着边的词语，干柴烈火，天雷勾地火，花样百出，康彦觉得不对劲，但本着求知心态，他没有关掉网页。

没一会，康彦脸憋得通红，他突然明白吃的究竟是什么苹果，手忙脚乱地关掉视频，塔罗师揶揄的“灵肉合一”还回荡在耳边，康彦蹭地站起来，忍无可忍扯掉耳机。

简直是污言秽语，有辱斯文。

好好的塔罗牌怎么在别人手里就是这样的用途，他还以为大家都像艾川祺那样正经，康彦喝了几口水，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被激发了过剩的求知欲，康彦再次检索塔罗相关视频，对“吃苹果”之类的占卜全部点击不感兴趣，终于找到了一个标题看上去是正经科普的视频。

「新手入门·22张大阿卡纳与四元素」，播放量只能算一般。

康彦犹犹豫豫地点进去，画面集中在桌面上，然后视频录制者伸出手来，晃了晃就算打过招呼。

食指上的素戒，右手手腕系了条红绳，以及左腕上的暗金色手表。

康彦脑神经重重跳了一下。

如果说这些要素一定要有一点不熟悉，那就是那支手表的分针正在卖力地走，不像前几天半死不活的模样。

这一定是艾川祺，康彦心情复杂，不知所措，有一瞬间命运这个词湿漉漉从脑海里浮出来，荒诞地提醒他，艾川祺存在着，在每分每秒。

康彦先前的焦躁突然全部消失了，在没人的房间里，他打开耳机的降噪功能，听艾川祺浅显易懂却风趣幽默的塔罗课。

艾川祺的声音滑进他的耳朵，如同绿藻随波慢流，康彦看视频里的他抽出一张又一张的牌，在讲恋人牌时艾川祺用指腹亲昵地摩挲牌面，语调轻快，连素戒也反射出拍摄日的温和日光。

爱情，爱情，还是遥远无望的爱情，康彦却不再抵触桃花这种轻浮的意象，如同欣赏一部电影那样倾听。

“两情相悦，很美好的词。”

视频里艾川祺轻声感慨，将六号恋人牌放了回去，他最后用手指点了点牌面，落在亚当和夏娃之间，化作上帝降下的一滴雨，流淌过世人裸露的皮肤，安眠于康彦的心土。

他听到秒针分针滴答不停，配合心脏跳动，在万物都有规律的世界里，康彦体会到一切如同紊乱潮汐的情感。

终于无法再忍受，康彦解锁手机，一鼓作气给艾川祺发了自他们认识以来的第一条信息。

「在做什么？」

等真的发完，康彦又觉得太唐突，鼓起的勇气泄了一大半，硬着头皮找回自己的用语习惯，又发了一条。

「我的意思是，最近在忙什么？」

第二条发完，康彦越发害怕自己的笨拙，也无法想象接下去他应该说什么，比起自己最不擅长的文字交流，还不如直接去找艾川祺。

行动比语言更重要，康彦一直这么觉得。

他胡乱套了件外套，就准备开门下楼，迎面撞上外出回来的汤瑾。

汤瑾手里还捏着一沓资料，这几天家里随处可见印着“淋巴瘤”、“化放疗”等字眼的纸，她除了做饭睡觉就是研读，康彦以前从没见她对自己的美甲店这么上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