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06疾病几乎不使人勇敢
第6章06疾病几乎不使人勇敢
康彦庆幸那是场可以让人分不清眼泪和雨水的暴雨。他浑身湿透打着哆嗦被艾川祺重新拉进便利店，艾川祺步子迈得大，还不忘把地上的哑铃拎上。
他把康彦推进便利店，又转身跑回雨中，宽大雨衣乱晃。
收银员目瞪口呆地看着不停往下滴水的康彦，康彦才终于找回一点理智，他抹了把脸，把温热眼泪和雨水全抹去才开口说话:“抱歉，这里有毛巾吗？”
“最里面的货架。”
康彦走起路时，鞋子嘎吱作响，于是他又走回门口地毯，在上面踩了半天，直到鞋子里没有晃荡的水。
门再次被拉开，艾川祺风风火火跑进来，他喘口气，用力把雨衣拽开，手指灵活地解开牛仔连体衣前几颗纽扣，从里面掏出一件干燥柔软的衬衫。
天蓝色，是康彦赔给他的。
“换上，不然得感冒了，”艾川祺把自己的棒球帽也摘给他，“等会坐我的车走。”
康彦全揽过来，脑子里一团浆糊。
“还有这个，”艾川祺摊开手心，里面躺着被揉成一团的病历单，“我刚没注意，应该都弄皱了。”
“没关系，之后去医院重新打印一份就行。”康彦也接过来，撕碎了丢进垃圾桶。
他走入货架后，擡起手脱掉上衣，赤着上身。
康彦擡头看斜上方放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狼狈不堪，头发一缕缕缠在一起，镜片上爬满水珠，灰尘浮在里面，他像是从鱼眼中观察自己。
锁骨下方凸起规则的圆形，他的输液港在皮肤下完好无损，康彦拆了新毛巾，缓慢地擦过上身的皮肤。
在输液港和p管之间，康彦曾经纠结了不短的时间。他最后放弃了便宜又能报销的p管，仅仅是因为不想为了维护它而频繁跑医院，每每走进充斥着消毒水味的房间，康彦都心情低落头脑沉重，反应更是迟钝。
不是为了胳膊活动能不受限，也不是为了洗漱更方便，康彦从没想过这些，输液港的这些优点他不在意。
“换好了吗？”在镜子里，艾川祺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康彦套上那件天蓝色的衬衫，两只手伸出来，袖子短了一截，他只好松松扣上，拿过毛巾包装袋准备去结账。
他拖着脚步，想转身和艾川祺说谢谢，可又觉得这是一个足够尴尬的巧合，康彦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从肚子里搜刮了一大堆用来客套的话术，康彦想最适合这种情况的是“我请你吃饭”，可是大雨倾盆，他们除了便利店和一部车，无处可去。
康彦突然意识到，在无助境地之中，他已经无暇分辨他人伸出的援手尽头是良善的理解还是佯装体贴的压力。穿着黄色雨衣的艾川祺出现，他就只想像依偎一棵树那样停留、休憩，忘却了一切他和艾川祺互相指责的瞬间。
他一边纠结如何开口道谢，一边出神。
艾川祺则在身后自然地和收银员聊天，关于关东煮里面的萝卜。
“要来一点吗？萝卜很入味。”收银员亲切地问。
“下雨天，”艾川祺开始动摇，“好像确实…”
“你想吃吗？”康彦转身融进他们的对话，还没等艾川祺回答，“每一样都来一些，和这条毛巾一起结账，谢谢。”
“等会等会，你干嘛？”艾川祺上手按住康彦的手腕。
康彦低下头，沉默着用眼神恳求艾川祺接受他这点不足为奇的回报，这只是便利店里的关东煮。
一分钟后，艾川祺慢慢松开他的手，表情无奈:“不要海带，我不是很喜欢。”
“不要海带，”康彦立刻复述一次，“其他的每一样都来一些。”
他对那几大碗关东煮翘首以盼，艾川祺却突然挎了一个购物篮出现在他旁边，康彦保持疑惑地看艾川祺目标明确地向一排货架走去。
他路过便当，路过冰淇淋，然后停在饭团前。
“如果这样你能感觉好一点，”艾川祺伸出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排饭团被扫进购物篮，如同雪球滚落，哗啦啦。
他们一起坐在便利店窗前的高脚凳上，中间是两大碗关东煮，康彦咬了一大口饭团，艾川祺则在拆第二个。
风把雨吹得晃动，最后窗玻璃也被打湿，康彦隔着雨看街景，路灯闪烁，光怪陆离，偶有行人路过，又只剩零星车辆穿梭。和微暗天幕如出一辙，浓云密布，偶尔云离开，又能瞥见几点星光。
艾川祺终于拆完三角饭团的包装，他手边还有一大袋，根据他所说的安排，那是他接下来几天去插秧时的零食点心。
康彦对此毫无意见，他甚至为自己能够帮上一点忙而感到轻松。
因此胃口颇好，算得上是他搬来后最快乐的一顿饭，尽管有些简陋。
“我知道你不爱听，”艾川祺挑起话，他没擡头看康彦，“但我还是想说，会治好的。”
康彦放慢咀嚼，他捏着手里剩的一半饭团，松软米饭被海苔包裹着，像是包住一团美好无忧的梦。
“我觉得我好像也没有不爱听，”他认真地回想着，最后自嘲笑笑，“这是我第一次听这句话。”
“第一次？”
“目前只有我的朋友知道，但他是医生，不会随便和人说这种话，会治好的，一定没问题的，我没听过。”康彦觉得自己可能理智还没回笼，因为他控制不住话头。
他们一起沉默了一点时间，艾川祺才终于收拾好康彦能感受到的一点怜悯，重新像日常聊天那样和他说话:“没告诉父母吗？”
“你，”康彦拧开一瓶水先递给艾川祺，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不用可怜我，抱歉，我的意思是，我其实无所谓，有没有人知道这些事。”
磕磕绊绊，语序混乱。康彦但愿他所说的能有说服力，因为那不是真话，他无法对自己说谎。
艾川祺细心挑着木筷上的小刺，对康彦的回答没有感到过分的意外，他惊醒般轻轻应了一声，把离他近的一碗关东煮拖到面前，康彦看着这一切动作，开始后悔自己撒谎。
“但是我挺想知道的，”艾川祺没有看他，“怎么会这样，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治疗方案是什么，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到你？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