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04既要坚强还要积极
第4章04既要坚强还要积极
每一年的四月，艾川祺的所有衬衫都会经过一遍雨、泥、土、汗的洗礼，所有衬衫，无一例外。
四月是一个非常忙碌的月份。冬季的寒气彻底消散，先来的是清明，而后是谷雨，再往后走则是立夏，于是对于艾川祺的塔罗来说，他要忙着为许许多多从没见过面的人预测一点夏天可能会发生的事了；同时，艾川祺的水稻田也不能错过早稻的播种时间，否则到了盛夏丰收时节，他就吃不上自己种的新米，只能花钱去集市扛几袋，当然，他还会帮独居老人揽下一点农活，这是他的习惯。
除此之外，周末给小孩开设的绘画兴趣班，艾川祺也没落下过。
“川祺哥是大忙人，”阿敦把豆奶分发好，不客气地挤在艾川祺和康彦之间坐下，不顾艾川祺在场，扭头和康彦谈起他来，用词偏颇，“过两天他院里就得挤满人了，一大片，全是小学生。”
“今年得再晚点，”艾川祺纠正他，往后躺倒在露天木床上，“种完稻子再开班。”
“你也会画画？”康彦话多了一点，身体后仰，和躺着的艾川祺对视了一眼。
“素描和油画，”艾川祺把豆奶放在自己肚子上，枕着手闭上眼小憩，说话都困得懒散，“会一点点。”
准确地说，艾川祺会油画更多，毕竟还在美院正儿八经念了四年油画专业，毕业后回到镇上也是机缘巧合，只不过现在很少再画了。
这些事没什么人知道，艾川祺也懒得说。
上午刷漆刷得腰酸背痛，中午阿敦下了把面条，他和康彦吃得干干净净，吃饱了再晒会太阳，艾川祺就犯困得厉害。意识正昏沉挣扎，阿敦话头一转，又自来熟地打听康彦的事，还是直接问的本人。
譬如职业，艾川祺马上撑着手臂坐起来，拍拍阿敦的胳膊，表示他问得很好。
康彦手里的豆奶包装袋转了个圈。
“现在辞职了也没关系，”艾川祺发现自己一对上康彦就容易急性子，他怕康彦防备心重，急中生智想出来说辞，“你看我也没份正经工作。”
“你又知道我辞职？”康彦猛地擡起头，戒备且狐疑，“塔罗牌？”
“这次是真猜的，”艾川祺无奈地摊手，“我随口一说。”
阿敦外婆在二楼探出头，刚叫一句阿敦，阿敦就蹭蹭往里跑，火急火燎的，还不忘让艾川祺听了等会告诉他。
一副和康彦已经是没什么可隐瞒的至交好友模样，在一起刷过一上午漆后。
这才哪到哪，艾川祺暗自腹诽，他和康彦中间隔出一大块地来，没人挪动。
“所以真辞职了？”他拆着豆奶包装袋，继续说下去。
“辞了一周了，”康彦的黑色运动裤上白痕繁多，他挨个用手掌拍过，一个不落，“之前在做芯片设计工程师。”
话题冷了长达一分钟，艾川祺叹了口气。
“你喜欢一问一答吗？”艾川祺忍不住吐槽，“康彦，你难道没有表达欲和分享欲吗？”
康彦噎了半天，居然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表情严肃，如同古希腊学者盯着空气中的某一部分在大脑中进行精彩演算，即将归纳出一个惊艳世界的结论——
“没有。”康彦诚实极了。
艾川祺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他只好把豆奶放在一边，往康彦的方向移动，直到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康彦往旁边缩了一下，又停住。
“那你为什么辞职？”艾川祺想明白了，面对康彦这种人，只能不停地、主动地追问，直到康彦喊停，“还打算回去上班吗？打算呆多久？”
“我，”康彦可疑地停顿，“我想休息休息，目前还没有下一步的计划，最少要再呆九十天。”
真是个奇怪的回答，艾川祺想。他能将停留在小镇的时间精确到有零有整，却声称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出人意料，艾川祺还以为康彦是古板到每天睁眼后会制作日程表的人，他给人的秩序感实在是太过强烈，因此康彦的辞职就更显得迷雾重重，艾川祺啜饮着豆奶，尽可能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但是这几乎不可能，艾川祺与好奇心相伴而生，否则他将失去一切生活的意义。所以在彼此沉默的时间里，他忍不住频频转头去看康彦的侧脸，偶有一次幅度过大，下巴差点撞到康彦的肩膀。
“你到底要干什么？”康彦忍无可忍。
“也没什么，”艾川祺已经彻底把康彦当朋友，因此显得格外得寸进尺，“我能继续问吗？”
康彦的表情马上变得像他微信头像那样单调，抿着嘴，苍白的皮肤因为情绪而泛出粉色，鼻翼旁的小痣形状规则，艾川祺看出他的抗拒，见好就收：“我不问。”
“我能理解你对新认识的朋友过度的好奇心，这是人之常情，”康彦语速变快，说出的话却始终没有颠三倒四，“但我经常慢半拍，习惯在相处中慢慢了解朋友…”
“啊，比如我的星座，比起直接问我，你要实践出真理。”艾川祺恍然大悟。
“…也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康彦带点别扭地纠正他，“我是想找出符合你的刻板印象。”
“那你？”
“我们目前只认识了三天。”
康彦似乎没意识到这已经很久了。他们认识三天，但已经一起吃过了两顿饭，有了共同的朋友阿敦，正在齐心协力帮助一位老人装扮她的房子，互相拜访了彼此的家，今天早上艾川祺去敲康彦的门，还知道了他摆放在客厅里行李箱的颜色。
友情往往是一瞬间建立的，但艾川祺尊重康彦把友情当电路板的习惯，既然他要慢慢设计，那艾川祺就不再多问了。
“我不能保证我的节奏会和你合拍，”艾川祺笑眯眯的，“不过如果以后你又觉得太快了，可以像今天这样直接说，说你不想回答，那我就会停下来。我们互相尊重。”
“谢谢。”康彦手里的豆奶又转了一圈。
阿敦抱了一小罐凉拌蕨菜钻出来，乐呵呵地插进他们的聊天中：“所以康彦哥是做什么的？”
“芯片设计工程师，”康彦老实又重复一次，“现在辞职了。”
“这是外婆给我的吗？”艾川祺怕阿敦也和他一样打破砂锅问到底，拎起玻璃罐转移话题，“正好我最近还打算去山上摘点蕨来拌，帮我谢谢外婆啊。”
“不是给你的，”阿敦抢过来，“等会梁叔过来还插秧凳，顺便送点蕨菜给他。等会我再给你俩都装点。”
“他都开始种稻了？”艾川祺扬起眉毛，震惊地反问，“他没和我说啊，地那么大他自己得弄到什么时候去？”
“你说他为什么不和你说。”阿敦声音低下去。
康彦一头雾水地从艾川祺身旁探出头：“梁叔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