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09游魂，你的最后一日
第9章09游魂，你的最后一日
王麟星才满三十三岁，今年是他当上主治医师的第二年，在终于有资格坐诊的年纪，主动接手了一个艰巨的任务（即康彦），康彦对此无比感激。
他一言不发地等没时间洗漱的好友看完这次化疗的数据，然后准许他出院，康彦就可以开始正式计算他的第三个化疗周期。
“都没什么问题，”王麟星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长效升白针也打上了吧？”
“打了，我能出院了吗？”康彦咳嗽几声，“我感觉还不错，下周会照例检查肝肾功能和血象，还要麻烦你。”
“别客气啊，”王麟星唰唰写字，头也不擡，“还有，你必须得考虑告诉家属，昨晚吐成那样，没人照顾后面更难挨。”
“我会考虑。”康彦搪塞完，王麟星就擡头看他，笔在桌上一点一点，仿佛审判倒计时。
“干什么？”他不自在地反问。
王麟星叹了一大口气。
“犟驴，本科毕业那会就跟你爸犟…好好好我不说。算了，你现在保持好心情就行，不想跟家里说就不说。”
“你最好也不要联系他，”康彦言简意赅，“有时间和我一起吃个饭。”
“没时间，忙得头晕。”王麟星摆摆手放康彦出院。
省肿瘤医院距小镇一共150公里，康彦单手划着手机，因此最节省时间的出行计划应该是乘坐三十分钟的高铁到县火车站，再坐大巴。
他挎着托特包，因化疗而感到乏力，大脑思考都变慢，从病房走到住院楼大门才捋清这个问题的简单逻辑。应该要查看大巴最后运行时间，再往前推选择高铁班次。
艾川祺生气的脸从脑袋里跳出来，大喊大叫地提醒康彦，大巴四点就没了。
而现在是，康彦迟钝地退出12306去看首页的时间，下午三点半。
不论怎么想，都赶不上回小镇的大巴。康彦懊恼地关上手机，有一瞬间的冲动想回去问王麟星，化疗药是否对大脑也有副作用，否则他怎么会忘记提前规划时间。
木已成舟，康彦低头看着他刚办好的出院结算单，不管怎么样他的床位都已经消失不见，今晚要是没办法赶回去，也只能找家酒店住一晚。
但必须考虑的是，由于认床，康彦这次住院几乎没睡过好觉，他只想迅速赶回终于习惯的小镇，安静地补眠。
综合考虑，康彦发觉自己还是更想回去，所以关键是要解决县城到小镇的那段回程。
他下意识打开通讯录，在a字母一栏找到了他在小镇唯二认识的人，艾川祺和阿敦。
康彦犹豫良久，手指在艾川祺的名字上方悬停后移动到阿敦的头上，又移回艾川祺。
找艾川祺帮忙当然好，但康彦总觉得自己已经麻烦了他太多次，就算再帮他种一次稻子也还不清，而且艾川祺非常有可能会“责备”康彦。
准确来说，那也不能算责备，更类似于…唠叨。
康彦盯着他的名字，仿佛能看到一个艾川祺小人在屏幕上动来动去，嘴巴一张一合，叭叭地重复着，遇到困难要找人帮忙，你去化疗不懂叫人帮忙吗？说急了还会叉腰一边气一边笑。
把艾川祺的名字和小人滑上去，康彦连忙拨通了阿敦的电话，趁阿敦还没接通硬着头皮想借口。
“康彦哥！你这两天在哪，我看你家灯都没亮，你回深圳了吗？”才接通，阿敦就噼里啪啦吐了一堆话。
“不是，我来省会…玩了两天，今天就回去。”康彦还是不太熟练撒谎，但他暂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他在生病。
“噢噢，我和川祺哥还以为你不辞而别又回深圳工作了…川祺哥这两天还伤心呢。”
康彦听了下意识捏紧托特包的带子，想知道艾川祺为什么不亲自问他，又想马上和艾川祺解释，然后艾川祺的小人又出现了，扒着他的耳朵不停说话。
他下意识甩甩头。
“阿敦，”康彦不好意思直接说他需要帮助，到嘴边的话千转百回又吞了回去，“你上次说请我吃火锅，你还…记得吗？”
好烂的借口，康彦闭上眼睛，他百般后悔，只希望友情不会因为自己的闷而告吹。
“我记得，你现在想吃吗？”阿敦热情回应，“你要是想吃我现在就借川祺哥的车去县城，吃完再带你回去，很顺路！”
“好，那就这样，”康彦答应下来，“我大概五点到火车站。”
“好的，没问…”
阿敦的声音突然被掐断，电话却还没挂，大概是突然信号中断，康彦检查了一次发现确实没人挂断，他伸手要去点挂断键，手机里又传出声音。
“康彦，你现在到底在哪？”
还是艾川祺的声音。
康彦僵住，他见识过许多次艾川祺相当恐怖的直觉天赋，现在被艾川祺盘问，不由得紧张起来。
还在纠结究竟是说实话还是继续撒谎的时间里，艾川祺又开始在手机里说话。
“这两天你不在家也没留什么话，我拿塔罗简单抽了几张牌…”
“省肿瘤医院，”康彦立刻和盘托出，“我没回深圳，来做化疗，今天出院。”
他说完后突然松了一口气，全无别扭和犹豫。康彦伸手挠了挠眉毛，控制不住沮丧和烦恼，向艾川祺熟练地自嘲:“我又忘了，大巴四点就没了。”
“也许下次你就能记牢了，”艾川祺继续问，“你刚做完化疗，能吃下火锅吗？”
康彦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确实吃不下，艾川祺又自说自话地略过这个话题。
“最近的一班高铁是几点？”
“四点半，我…”康彦突然觉得很疲惫，成千上万的无力涌起来。
他其实不想再一路上多次更换交通工具了，拖着步子在各种地方走来走去，他只想找个地方休息，或者先吃点东西。康彦还没跨出医院大门，就已经被抽光了力气。
“你忙吗？”他放轻声音，慢慢问艾川祺，“要是不忙的话，能不能麻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