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四月二十一日。
那天林澈早早来到了拍摄现场,天还未亮,建筑被绿色的塑胶布挡着,像是蒙尘于林子。
他自己开车来的,一辆租来的白色的现代。拍摄地点在西郊,开到那边,需要穿过一片近四公顷的乔木林。
挡风玻璃上倒映出了他的正脸,模糊看不清神情,只知道眼神很专注。
前几天有雨,车子路过几家泥沙厂房时,溅起了泥。
白色的外壳上面沾了朱褐色的痕迹,飞溅状的。
……
林澈在房车里脱了卫衣,换上要穿的衣服。脸上、身上上了妆。
他的腿已经断了,不会动了,只能拖在地上爬,脸是血肉模糊的。林澈身上还有伤,服装组的工作人员为他的衣服里加塞了棉花。
车外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几乎是一整个剧组的人全部都已经开工,做着开拍前的正式准备。
林澈脸端正着,沉默的,望着镜子清晰的自己。
他只能看清自己那双熟悉的黑色瞳仁,在土和血的衬托下显得更加阴阴的,就是这双眼睛,让人一眼能看出他是谁。
粉底液、特效妆模具、人体彩绘颜料,三个化妆师一丝不苟地在完成她们的作品,这最后的作品。
而林澈相信,自己本身,也会随之而成为一件崭新的,正炙手可热的……
“林澈!”
他的头沉着的没有动,只是眼睛斜过去。是沈枝,他打听到林澈在这辆车上,于是便开门上来串门了。
沈枝还没化妆呢,眉毛被修过,皮肤渗出去完角质后的那种淡红色。
林澈笑了笑,沈枝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一双透亮的眼从镜子里看过去。
……
将近七点的时候,潘小波已经坐好在监视器后面了,他先后左右偏头向各部门确认准备完毕。几乎每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向他打了大拇指正扣的手势,离得远的,就直接大喊一声,保证所有人都能听到。
“……”
潘小波摩挲了一下自己手中的串,然后将其扣在桌子上了。他凑近了一点,看清监视器里林澈脸贴泥地后水平侧着的脸。
他举起了手中的扬声器喇叭,干裂的唇上下一贴动,
“action!”
……
……
……
夜,闷得紧。空气里都是动物的腥臭,全是生机,一点死物的冰冷都没有。
蠕动的、酸味儿的,土色的发黑的血红的,在特有的温暖的土壤里发酵着的一切活物。哼哼两声,污糟的屁股对着脸的,是还清醒却和睡着没有任何分别的猪。
他平时没有觉得那么恶心的,在农村的时候,他帮阿妈阿爸养过,过年宰了吃的时候,也帮他们死死攥住它们的脚。那时猪很臭,可他从来没觉得有这么臭。
他不自觉地眼前浮现出赤红的、热气腾腾的猪头肉的画面,然后臭味便配合着猪头肉的新脸,吐出来的都是黑色的东西。
他的腿黑得和地上的污泥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而且不会动。因此,阿回变成了没有腿的半人,眼睛也是死的,嘴唇也是死的,只有可怜的两根手指在抽动着。
脸埋在地里,只有微微睁着的那只眼睛露出一点白净的时候,阿回总是在想:
俺这是已经死了吧,走阎王爷鬼门关的路上了。好早之前俺就想象到这一天了,咋个其实来得这么快的。
……算算,俺出来那年才十七,今年算不清是几岁了。
只记得,走的时候,阿妈还没白发呢。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还很长。
这么想着,他死了的眼睛似乎又活过来了点,情感里面添了悲痛进去。倒不如不加呢,原本已经半个人死过去了,现在又硬生生地要拉回来。
阿回重新开始能感觉痛了,腿没了,是一整条打断了神经也断了,像是突然失去了半个人不存在了。夜深,灯也没有,漆黑黑的。他的上半身蜷在一起,给自己取暖。
腿没有处理过,失了很多血了,猪圈里脏成这样,伤口九成九已经感染了。不出意外,三天,最多五天,他会自己死在棚里。
阿回的眸子颤动了一下,迷迷蒙蒙的,没想清楚,还想不清楚。
倏间,云不着声色移了两步,月亮露出来了。
金黄色的,纯洁而渺远的圆月,从蓬草的角缝处刚刚好好看得清。白色的一束光打下来,打在他的眼睛上。
“……唔”
水聚在眼眶里,像层厚重的玉,光在其上晃啊晃。
何其无能。
秋月在看,在越洋过海外的那头,坐在门坎上,一双做了一白天活的红彤彤的热手放在腿两边。安静地擡眼朝天上望着,脸上静谧的不知是什么表情。
阿回眼中的水终于敞开来流下来了,眉与手指也没力了,不动了。
他闭上自己的眼睛,再也不起来。
音乐声是在一刻钟之后从脚的方向,如大雾笼罩一样袭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