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消息传来的当晚,他的父亲连夜进了宫,直到第二日晌午方回府邸,交代了两句后又要进宫。
“奶娘,我也要进宫。”姚馨红着眼拉他乳母的衣角。
一家子老老少少齐聚一堂,各个愁云惨淡。他虽小,但也懂得事态的严峻。
乳母擦着眼泪:“宫里这会儿够乱的了,你别去添乱。”
“我要进宫!”姚馨不依不饶。
最后他闹得没有法子,打不听,哄不听,骂不听,老将军无奈,只得让他换了孝服与自己一同入宫。
姚馨要入宫,无非就是担心平日里那个蛮横霸道的小皇子。太子是其嫡亲兄长,又那样爱护宠溺他,如今去的实在突然,姚馨心里着急,只想快快找到那个人。
宫里乱作一团,皇后听到消息的当下就厥了过去,此时虽醒了,但已是下不来床,需留在后宫静养。
圣上和一干臣子聚在上书房,姚馨进不去,如愿被送到了五皇子的殿中。
他迫不及待地推门进殿,发现殿中竟一个人也没有。
走了一圈,也是没有见到小皇子的身影,不禁焦急地呼唤起来。
“殿下!殿下你在哪里?”
叫了好一会,才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慢半拍地从床底下传来。
姚馨一下子掀了床帘,见小皇子抱着膝盖一个人团成一团缩在角落,眼泪又要控制不住掉下来,但见对方表情木木,担心刺激到他,便强自忍住了。
“殿下,你为什么不出来?”
小皇子掀着眼皮看他:“你进来。”
姚馨不愿拂逆他,跟着也钻了进去。
“殿下……”
小皇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姚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小心翼翼观察对方神色,最后大着胆子把手覆在对方的小手上。
“殿下伤心的话就哭出来吧,臣陪着您。”明明是个孩子却要学大人说话,以前太子在的时候总笑他少年老成,疼惜他太过早慧。如今那个人不在了,姚馨却恨自己还是个孩子,没有足够的力量为其报仇。
“太子薨了。”小皇子眼睫颤了颤,怔怔盯着姚馨,眼中泪光闪烁,悬而未落。
“我哥没了。”
虽这小霸王老是欺负自己,但此时见他伤心,姚馨也是大为心痛,强忍悲意道:“太子殿下征战蛮夷,为国捐躯,是英雄的死法,虽死犹荣。殿下切莫太过伤心,保重身体要紧。”
对方似没听到他的话般,自顾道:“他们说,两军在樊陇峡交战,突然一阵天摇地动,山谷两边滚下巨石,太子和他的一队人马躲避不及,被压在了巨石下,连个尸身都寻不到。你说,老天爷为何这样对他,这样对我们?”
不等姚馨回答,他又说,“我想他了,他明明说过回来了就带我出宫玩的。”小孩儿声音渐低,“……骗子。”
姚馨眼泪再也忍不住,攥紧了对方的手,嗓音哽咽道:“殿下,姚馨起誓,终有一日,要为国之猛将,为圣上、为殿下踏平羌北,让蛮夷再不敢来犯!到那时定要亲自取下对方大帅首级,千刀万剐,告慰太子英灵!”
太子就像他自个儿的哥哥一样,姚馨此时心中的哀恸其实不比小皇子要少。
小皇子闻言身体一震,缓缓抬起双目:“不,如有那么一天,你不要杀他,我要你活捉他。”他眼角赤红,语气凶狠,“我欲啖其肉、饮其血,亲自将他刨心挖肺,如不能手刃那狗贼,我如何对得起太子哥哥,如何对得起我父皇母后?”
姚馨郑重点头:“姚馨遵命!”
两个小小的少年在幽暗的床底许下宏愿,眼里都闪烁着无比的杀意,恨不得此时此刻便奔赴前线浴血杀敌为至亲报仇,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与勇猛。
姚馨自小就知道自己长大是要跟着父亲的脚步习武从军的,只是没想到走上仕途的第一个目标竟是那样明确――伐羌北!
其后的几年,群臣以一国不可无储君为由,上谏天子立储,圣上思虑再三,终究是立了太子之外唯一的嫡子,也就是五皇子为储。
姚家的根基没有动摇,新太子身上仍留着姚家的血脉,在姚家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姚馨却高兴不起来。五皇子不再是那个以欺负他为乐的小霸王了,他变得越来越像个储君,背负起一国重担。
以前姚馨不喜欢玩捉迷藏,无奈五皇子喜欢,他只有陪着。可是现在就算他央着对方陪他玩,对方也总是借着各种由头推脱。
殿下明明还是那个殿下,却仿佛不见了从前的天真烂漫。
姚馨怜惜他一夜之间长大的无奈,想着两人的约定,自己也越发用功习武。他本就勤勉,又有天分,就这样练了几年,终在十六岁那年武艺大成,不负众望占得鳌头,武举及第!
翩翩少年郎,胸带红绫,骑马游街,端的是惊才绝艳,让人赞叹。
此后经年,姚家门槛被多少媒人踏破,姚小将军又在路上被多少帕子“暗算”,已是数也数不清了。只是他总记得答应那人的事,要做一番大事业,无心成家,倒确实伤了不少香闺小姐的心。
***
虽年岁见长,但姚馨素来与太子亲厚,不怕猜忌,也不愿避讳,总是日日前往东宫拜会。太子有时与他对弈,有时讨论诗书,有时又切磋武艺。
比试武艺时,因怕冲撞了殿下,宫中一般都是配得未开刃的钝器。但就算如此,也毫不影响两人兴致,一招一式具是步步到位毫不松懈,你来我往间已是数招走过。
太子毕竟是皇子,不需要是武林高手,固然武艺不俗,但比上能以一挡百的姚小将军,到底有差。百招之后败绩渐露,到了一百五十招时,已被姚馨兵刃逼至绝境,终于姚馨一招“金蛇游走”,剑光闪烁间转眼便将剑递到太子下颔。
太子微抬下巴避过,将自己手中的剑势收回:“本宫输了。”
“殿下承让。”姚馨赶紧收剑,单膝跪下。
此时正值隆冬,他二人在一片红梅林中比试,剑锋舞过处掀起一阵冷香红浪,很是美丽。他俩又是韶华年纪,一个高贵傲然,一个翩翩风度,让在一旁伺候的太监、宫女都看痴了眼,觉得此情此景真是像画一般。
瑞雪寒梅中,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什么,轻抬起手中长剑,将姚馨下巴挑起。
“是不是承让本宫自己清楚,你如今的武功,已是世间少有,就算你自断一臂我也是比不上的。”他直视着姚馨,语调平和,“只是你锋芒太过,并不是好事。”
姚馨想低头称罪,奈何下颚被太子的剑挑着不好动作,只得神色僵硬地告罪:“殿下教训的是,是臣太过自负了。”
太子看了他一眼,将手中剑一松,剑垂直掉落,姚馨眼明手快,一把接住,而后不明所以地望向对方。
“宝剑赠卿,望卿一如此剑――为刃而掩其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