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红奶羊(3) - 斑羚飞渡 - 沈石溪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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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红奶羊(3)

第3章红奶羊(3)

大狼黑宝有难,它茜露儿没有任何怜悯之情,碎尸万段也难解它的心头之恨。但黑球就是另一码事了。它毕竟给黑球哺乳了整整三个星期,不说建立了母子感情,起码还有那么几分亲密。黑球虽然也是只狼,但还是只不谙世事的小狼崽,还没有吃过羊,没有犯过杀戮的罪孽。茜露儿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想离开,又有点舍不得;想回到黑球身边去,又觉得有悖情理。

它在羊性和母性间犹豫彷徨。这时,黑球跌跌爬爬又钻到它的膝下,小家伙不知是真饿了还是想在母亲的乳房间来寻找镇静和安慰,张着小嘴来吮吸它的奶头。乳汁汩汩流进黑球的嘴腔,也牵引出了茜露儿被羊和狼世俗观念所压抑了的母性。它心里痒丝丝的,涌动起一股温柔,一团缱绻。有奶便是娘,哺乳便是儿。黑球是它茜露儿头一个哺乳的对象,比初恋更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它伫立着不动,给黑球喂了个饱。

动物在童年期总是天真可爱的,会对庇护和哺育自己的母兽做出许多眷恋的亲昵的举动,讨取宠爱。小狼崽也不例外。黑球吃饱奶后,在茜露儿面前打滚,四只爪子在空中踢蹬舞动,而后又趴在茜露儿胸口,去驱赶钻进羊毛的一只七星瓤虫,憨态可掬,把茜露儿逗乐了。

也许,它应该陪伴在黑球身边,等黑球断奶后,等黑球能独立谋生后再离开,它想,虽然这样做,完全不符合喀纳斯红崖羊的行为规范。

茜露儿带着黑球,搬离了葫芦石洞,按红崖羊的生活习性,登上日曲卡雪山北麓一座断崖,在几乎悬空的一条石缝里建立了新的窝巢。

转眼间又过去了两个月,黑球的牙齿已长齐并越来越尖利了,肩胛和胸窝鼓凸起一块块腱子肉,长成半大的幼狼了。

令茜露儿感到欣慰的是,黑球虽然是狼,却从来没扑食过活的动物;虽然生性淘气,好动好闹,但总的来说还是像羊羔那么听话,那么乖巧,只要它茜露儿一声吆喝,黑球就会从远处飞奔到它身边,像羊羔那样摇动脖颈甩动尾巴伸出舌头来舔掉它羊毛上沾着的泥星。黑球从来没有像狼那样用利爪磨尖牙,也从来没有像狼那样在寂寞的深夜坐在冰凉的磐石上朝弦月嗥叫。

黑球是吃它茜露儿的羊奶长大的,也许,会变成一头羊羔的,当然是外狼内羊,或者说是披着狼皮的羊。它茜露儿没本事给黑球换一副羊的皮囊,但完全可以努力培养它羊的品性。

茜露儿决心试一试。

狼性格暴烈,茜露儿就利用母性的权威,让黑球从清晨到中午一动也不动地躺卧在它身边,观赏蓝格盈盈的天、白格飘飘的云,以磨掉黑球身上的浮躁和野性。一段时间后,黑球果然温顺娴静差不多能和羊羔媲美了。

狼嗓音嘶哑高亢,叫声凄厉,很不中听。茜露儿就耐心地进行示范,“咩———”气出丹田在食草的羊肠缭绕巡回,音调平缓而节奏起伏,蕴涵着柔美与宁静。“咩———咩———”黑球学得相当努力,虽音调仍然跌宕太大,怪声怪气,非狼非羊,但比纯粹的狼嚎要顺耳得多了。

在重塑黑球性格的过程中,最难的课题就是改变黑球的食谱。红崖羊吃草,特别爱吃带着露珠的翠绿的草叶,脆嫩爽口,汁液甘甜,简直是一种享受,不亚于人类吃满汉全席。茜露儿一门心思想教会黑球享用青草。“咩———咩———”茜露儿一面叫唤一面做示范动作,刷地用牙齿齐崭崭地啃下一团草叶,用舌头卷进嘴去,放在牙床上细嚼慢磨。吃吧,宝贝,当你学会了吃草,你就变成真正的羊了!茜露儿充满信心地用眼神鼓励黑球。黑球好奇地在草面上抓抓刨刨嗅嗅闻闻,它正处在模仿时期,学着茜露儿的样也啃了团青草,刚嚼了一口,便噗的一声吐了出来,还使劲甩动下巴颏,那痛苦难忍的鬼样子,就像误吃了毒药。任茜露儿怎样引导,它再也不去啃咬青草了。

茜露儿不甘心重塑黑球性格的努力就这样轻易失败了。

它想,黑球吃饱了它的奶汁,自然不肯去吃草了。饥饿是动物最优秀的教师。用饥饿来迫使黑球把青草列入自己的食谱,也许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于是,第二天,它整整一天不给黑球喂奶。任黑球哀叫乞求,任黑球可怜巴巴地一遍又一遍表演摇尾巴竖蜻蜓等小节目,它就是不让黑球钻到自己的怀里来。

到黄昏时,黑球已饿得叫声喑哑,脚步发软。是时候了,茜露儿想,饥饿这位最优秀的教师该粉墨登场了。它走到一块长着味道美极了的苜蓿地里。

为了吸引黑球的视线并撩拨它的食欲,茜露儿将啃吃草叶的动作夸大到了艺术表演的程度,嚼得满口流香,嚼得心旷神怡。遗憾的是,奇迹没有发生,黑球对紫花苜蓿不屑一顾,连闻都不想去闻。

这当口,湿漉漉的草地里跳出一只硕大的牛蛙,黑黄绿三种颜色杂驳的蛙背在阳光下闪烁炫目的光彩。黑球盯着牛蛙看了几秒钟,突然屈起后腿竖起前腿,“咩”怪叫一声,就要朝牛蛙扑过去。茜露儿眼捷蹄快赶紧奔过去挡住了黑球,摇晃起腹部的乳房,让黑球来吮吸自己的乳汁。

有奶吃,黑球自然放弃了扑食牛蛙的冲动。对茜露儿来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黑球打开杀戒,品尝荤腥。它无可奈何地放弃了要黑球吃草的努力。

又过了两个月。时令已进入深秋。几场西北风一刮,树叶掉了,草叶黄了,清晨醒来山峦草原都落了一层亮晶晶的雪霜。对红崖羊来说,深秋和冬天是食物匮乏的困难时期,只能到沼泽地去寻找芦苇根或啃吃榆树皮,实在没有办法就嚼食干涩无味的枯草。半饥半饱,在夏季养得膘肥体壮的红崖羊过完冬天便会掉一身肉。食物质次量少,自然影响产奶。本来茜露儿的四只羊奶胀鼓鼓的像源远流长的泉,喂饱黑球还有富余,现在,后面一对乳房都萎缩干涸了,前面两只乳房虽然还有奶,却稀薄如水,寡淡无味。黑球正在长身体,自然吃不饱,常常饿得哇哇直叫。

按常规,红崖羊都是春天交配,夏天产仔,秋天断奶,这是适应气候变化牧草盛衰的最佳选择。应该给黑球断奶了。可是,黑球断奶后吃什么呢?它不肯去吃青草,一断奶不就逼着它去杀戮弱小动物吗?茜露儿宁肯无限期延长哺乳期,也不愿看见黑球变成一只恶狼。它尽量让黑球滞留在它的乳房边。有时,它的奶汁流干了,贪婪的黑球还使劲吮吸,疼得它真想尥蹶子把黑球蹬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蹄,叫黑球小半天不得翻身!但一想到不能让黑球变成食肉的狼,它就忍痛哺乳,奶汁里搅混着殷红的血丝。

生理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也是不以羊的意志为转移的。终于有一天早晨,茜露儿前腹部两只乳房也萎缩干涸流不出一滴奶来了。中午,黑球已饿得直咬自己的尾巴。下午,茜露儿带着黑球逛进一片白桦树林,希望能捡到几枚鸟蛋给黑球充饥。吃鸟蛋似乎不属于杀生范围。

突然,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绵羊从树林里钻出来,从它和黑球面前奔过去。这只小绵羊也许是迷了路,也许是淘气从牧羊人的羊圈里溜出来的。一刹那间,黑球两眼发亮下巴扭歪耳朵尖竖,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既像是诅骂又像是欢呼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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